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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撰学术小传
学术小传i
1955 年 6 月出生于上海。籍贯是浙东的义乌,但直到五十岁才第一次去那 里,完全听不懂当地话。除了中学时候去市郊农村断断续续劳动过一年多,大学 毕业后又去境外各地断断续续访问过四、五年,一直生活在上海。
1966 年 6 月——其时读小学四年级——的一个上午,一群高年级同学冲进 教室,用扫帚抽打我的脑袋:我的作家父亲的名字,作为上海第一批被“揪出来” 的“文艺界黑帮”之一,登上这天报纸的头版了。这是我对“文革”的第一个切身感受。
1972 年深秋,经过四年多大半时间都不在教室而在街道、车间和农田里的 “读书”生活之后,我中学毕业,去城中心一家小小的织毯厂,当了一名钳工。 很快就满手硬茧,习惯在午夜时分跟师傅一起,去厂外一家小饭馆享受呼哧呼哧喝面汤的酣畅了。
五年以后,我进了上海西郊的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读本科。虽然被称为“77 级”,我们真正坐进丽娃河畔的大教室,已经是 1978 年的初春了。第二年秋天, 我转读同系的“中国现代文学”硕士课程。自那以后,毕业、留校任教、结识一 批一批的学生、欣喜地发现自己不结巴了(小时候相当严重)、当教授、当老教 授...... 我在这座遍布浓荫、充满传说的校园里,不知不觉走了 30 年。
我有两位研究生导师。一位是许杰先生,1920 年代就以小说闻名,1957 年 被打成“右派”、逐下讲台,1978 年又被“平反”,重执教鞭——其时他已经 75 岁了。因此,我和其他 5 位同学,既是他的开山弟子,又是他的关门弟子。 也许是饱经磨难、洞悉世事的缘故吧,他很少对我们正儿八经地讲课,倒是经常漫谈,既回忆文坛旧事,也针砭现实政治,讲到高兴处,甚至会高高地翘起椅子, 令我们暗暗担心,怕他收不住倒翻下去。1989 年的那个紧张的春天,他由家人搀扶着,登上学校大操场的讲台,以苍老的声音,鼓舞年轻师生发扬“五四精神”: 时至今日,每忆及此情此景,我仍不免激动。
另一位是钱谷融先生,1956 年即以一篇《文学是人学》的长文名动国中, 却也因此长期受压,到我们进大学的时候,还是一名讲师。这引起学界公愤,于是他被紧急补授教授之衔,我们也就同时成了他的开山弟子。他授课很仔细,会拿一本理论著作当教材,在小教室里带我们一章一章地读;也会在晚饭前的一两个小时里,召集——后来是允许,因为经常是不召自去——我们去家中漫谈。他 是出了名的温和的人,极少对学生严辞厉色,但也许正因为这样,他给我的激励却很大。记得第一次交文章给他看,他约我晚上去听意见,我一落座,他就按住我文稿纸上一个笔画写错了的字,问:“某某字你会写吗?你写给我看......噢, 你会写啊,那就没关系......”我羞愧难当,从此力戒写字——和作文——粗糙的毛病。不敢说现在就细致了,但如果没有他那个晚上的问话,我现在的写作习惯肯定坏得多。
正是在跟两位先生读书的时候,我开始了“学术”生涯。
1981 年,在华东师大学报上发表了第一篇论文:《在时代的重压下——关 于鲁迅性格的几个特点》,从这标题就可以知道,鲁迅之所以强烈地吸引我,主要是因为什么原因。1987 年,在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了第一本专题著作:《沙汀艾芜的小说世界》,我选沙汀的小说做硕士论文,主要也是因为,他笔下那个黑暗没落的世界,我觉得一点不陌生。人都是自己历史的产物,正是最初二十年的人生经验,替我选定了学术写作的基本方向:我不是一个能关上窗户、静心考据的人,虽然我知道,人有时候必须关上窗户,才能想清楚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事;我也不是一个容易相信“现在不错了嘛”的人,尽管我现在开始常常说,“会好起来的”。
文章一篇一篇地写,涉及的范围也一点一点大:由“现代文学”而“当代文 学”,由“现当代文学”而“文学理论”,由“文学史”而“思想史”...... 我一度还开始翻译英文,先是毛姆的评论文章,接着是福克纳的中篇小说,直到有一天,钱先生拿着我的一页译稿,随手指出了几个错误,我才知道水有多深,赶紧止步。
那是一个容易让青年人“志”比“才”高的时代,也是一个容易让“有志青 年”相信,自己能得到理解、宽容甚至扶持的时代。没有篇幅一一回忆帮助过我 的人,这里只说一位:北京的王信先生。
光看样子,你可能会觉得他不应该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上班: 近乎光头,浓眉,大眼大鼻,魁梧粗壮,说话略带鼻音,神情锋利...... 然而,正是在他主持实际编务的七八年里,《文学评论》向年轻学人敞开了大门。在 1980 年代中期以前,作为中国大陆最权威的文学研究杂志,《文学评论》的作者群,是以资深学者为主的,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一般不敢向它投稿。但是,王 信和编辑部里的同道们,却自削门槛、俯身援手,以充沛的敏感和善意,引年轻 人的思想活水进版面,更以杂志的权威替学术新潮擂大鼓。
1985 年,我寄了一篇论鲁迅内心矛盾的文章给他,他回我一封长信,详细地分析批评,最后一句相当重:你这是“诛心之论”。但他又说,中国社科院另有一份名叫《未定稿》的“内部”杂志,是刊登各种不成熟的“新论”的,他想 将我的文章推荐到那儿去,问我是否同意。我当然同意。人的一生中,得到这样严厉温暖的扶助的,能有几次?
1989 年大地摇晃,其后不久,他就辞职、或者竟是被免职了。他没有跟我 详说这些事——尽管其时经常通信,我也觉得没必要多问。为了编杂志,他很少 写文章,我只看到过两篇,文字克制而沉实。他是用了大心来编刊物的,如果非得要苟且才能继续当主编,他是不会干的。学术乃天下之公器,一份有历史有权 威的学术刊物,能得王信先生这样硬气而无私——他是真当得起“无私”二字的 ——之人主持,刊物幸甚,学人幸甚!
此后的日子越过越快,我的视线也越来越散。在家里读非线装的古书,和朋友聚谈我其实不懂的问题。想得很多,写得也多,但想通的很少,写了能送出去发表的更少。原有的世界观破灭了,新的世界观不成形,我在 1990 年代公开发 表的文字中,理论和学术味明显淡了,散文式的东一句西一句,日渐增多。
2000 年初秋,得李欧梵先生的帮助,我和家人去与波士顿隔河相望的 Cambridge,住了一整年。名义是去哈佛大学东亚系,与欧梵合开一门课,实际我只讲了没几次,有一次还缺席,害得他仓促补场,当时他一定心中颇怒,却一句重话也没说。我在学术路上走到今天,欧梵是另一位亦师亦友、对我帮助甚大的人。他这一次请我去,既非为授课,也非要我如此前在芝加哥时那样,天天朝九晚六,闷坐图书馆。他是要让我有一段与上海不一样的生活,他大概是觉得, 我已经到了应该吸收新感受的年龄,以自己的经验,他大概也相信,一个人若能 不断开拓新经验,精神上老得慢。
那一年,我除了若干必不可免的授课和演讲,几乎就不像一个读书人。虽在 哈佛的校园里乱走,却小心地避开图书馆,即便熬不住,慕名进去了,也尽量不深入,翻一翻就走。我只进教室,但也不专心,这里听两节课,那里坐一个礼拜,一面听老师讲,一面看学生的表情,有时候还在课间用磕磕巴巴的英文钉着凑巧坐在身边的学生问:你是哪个系的,干嘛来听这个课?搞得人家一定暗自嘀咕: 这家伙干嘛?
更多的是去校园外乱走,东南西北,长途跋涉,空荡荡的边境小城,尘土飞 扬的印第安保留地...... 即便回到 Cambridge,我也有很多时间,是兴致盎然地用在这些事情上的:跟房东和保险公司不厌其烦地交涉、与邻人一起铲雪、参加 各种跟学术无关的聚会、去女儿就读的中学开家长会、为超速罚款投诉警察......
2001 年 7 月的一个清晨,我们从波士顿启程回上海。两个月后,同一个航 班——可能还是同一个机组——的飞机撞进了纽约的世贸大楼。和中国一样,世界大变了。
离开工厂进大学的时候,我深信“动乱”——当时用来形容“文革”的流行 词——已经结束,此后的社会,应该一路稳定向上了。谁料此后的世道人心,不 断证明我的轻信。进入 2000 年代之后,更是危机暗涌、风波迭起,而且毫无收息之意。
置身于如此时代,个人的目光和志趣,势必不断变化。2001年,我印了新名片,在“华东师范大学”和“中国现代文学”之前,添加了“上海大学”和“文 化研究”。阅读的范围、写作的内容、工作的方式、交往的人...... 都跟以前不同了。对来报考我的博士生的年轻人,我的回信越来越粗暴:“如果你只是要做文学研究,建议另选别的老师......”我甚至不等人邀请,主动担任新成立的文化研究系的“系主任”:以前,看到谁在名片上印出“主任”或“......长”,我可是熬不住要暗笑的。
我对“学术”的理解,也和十年前不同了。我并没有放弃“写一点真正让后人绕不过去的文章”的梦想,身为中国的学人,即便知道自己做不到,也不容易放弃这个目标吧。但是,我确实又觉得,身为今日的中国学人,写不写“名山文 章”,实在不是最要紧的事。
不知道怎么看我这十年的学术转变。现在也不是这么看的时候。一个正手忙脚乱地对付世变的强烈刺激的人,是无暇——也无力——反顾自身的。就引一段旧文,结束这篇小传吧,虽是写于 12 年前(1999 年底),其中的大半,仍可以 用来表示我此刻的心情:
今日的中国社会,恰似一个巨大的“怪物”,它既淤积着秦汉以来集权专制的厚弊 沉疴,又泛滥着二十世纪末期“全球化”的最新一轮潮水,近五十年经营搭造的“社会 主义”体制骨架尚存,跨国资本的飓风却已经在东南沿海呼呼作响。面对这样陌生而怪 异的现实,我们必须突破“冷战”时代形成的那种只向对立的关系――资本主义和社会 主义、市场经济和计划经济、私有制和国有制,诸如此类――中去寻求理解的习惯,更 必须跳出“现代化”理论为我们划定的思维视野。要仔细倾听我们日常的生活感受,努 力在更广阔的范围里、以更多样的角度来审视二十世纪中国社会的历史,审视我们置身 的现实环境。我甚至相信,在这样的过程中不断创造新的视角、思路、概念乃至研究“范 型”,正是知识界一个重大的使命,也是中国思想界向当代人类思想――特别是对“全 球化”的普遍反省――作出贡献的途径所在。由于知识积累和思维训练上的偏颇,也由 于个人性情的限制,我现在还无力对那日渐膨胀的新的管制和掠夺,展开直接而持续的 政治、经济和社会学分析。但是,对它的种种同样日渐膨胀的文化表现,我却应该给予 及时的揭露。倘说那“成功人士”的神话、那新的主导意识形态、那由广告和传媒合力 编造的共同富裕的幻觉,早已成为新的掠夺的吹鼓手和辩护士,成为哄骗被掠夺者的蒙 眼布,那么,一一戳破这些神话和幻觉,是不是也就仿佛砍断了新的压迫和掠夺的一根 吸盘,给它的横行增加了障碍呢?我不禁想起鲁迅七十年前所用的那个“大时代”的概 念,当下的中国似乎就正处在这样的时代之中。在即将来临的二十一世纪,如果那新的 压迫和掠夺竟然继续通行无阻,社会的前景就势必不堪设想。所以,尽管明知力弱,也 总得奋身出言,那新的意识形态早已四面联络,我又岂能自限于文学的世界之内?(《半 张脸的神话》序)
2012年10月 新竹
i作为《近视与远望——王晓明30年文选》的附录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