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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的题目是:“小说与当代生活”,范围大,我选一个较小的问题入手:小说与当代读者。
近30年前,“新时期”文学开始的时候,小说读者遍及城乡和各阶层; 20年前,80年代中期,文学丧失“轰动”效应,许多社会阶层中间,读者减少,但大学生依然热爱小说,成为中坚读者群; 大约从10年前开始,在校大学生的阅读方式和趣味变了: 1,越来越多的似乎应该成为原来意义上的文学的新读者的年轻人,成了背后有明显的商业的引导的“青春文学”(最典型的是郭敬明)的“粉丝”; 2,即便继续关注原来意义上的文学,也越来越“粉丝”化:签名、围观、只读其引起八卦式的社会轰动的作品,其他不知道; 3,阅读范围缩小:15年前的大学生:读格非,读西方现代派作品,读1930年代的中国的非左翼诗歌、小说,读更大范围的作品,例如陀斯妥也夫斯基……从开始的也带有粉丝性质的“迷”,走向较为开阔的阅读和理解;今天呢?是不是只读同时代的作品,甚至只读其中很小一部分呢? 以我有限的了解来看:中文系学生阅读文学名著的数量在减少,阅读同时代的中老年和非“青春小说”式的青年作家和作品的数量也在减少。 “青春小说”当然是文学的一部分,但因为各种原因,今日中国的“青春小说”在内涵和形式上都过于单一,这在流行歌曲、摇滚乐、动漫等等方面也差不多。 因此,如果: 在校大学生之外,其他阶层的原来意义上的文学读者并未明显增长,或者说读者有增长,但主要是在各类消遣性读物,从所谓“打工文学”到其他各类通俗小说; 在校大学生(或者说以其为代表的新读者)的文学阅读的增长主要是在“青春小说”,其他方面都在减少; 原来意义上的文学或小说的主要读者群,是10前毕业的大学生, 那我就觉得,小说——不仅仅是原来意义上的文学或小说,也是整个小说——与当代读者的关系是在恶化。 特别要说一点:将此种恶化主要归结为“图像时代”,是糊涂的,因为一,图像再蔓延,文字对社会生活总有相当的覆盖面;二,从中国现实来看,文字力量依然巨大,如房地产广告;三,文学阅读的总量其实是在增长的,只不过这个增长的部分落在了其他方面。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恶化?原因很多,我谈一点: 最近15年,社会已经形成了一套新的训练年轻人的方式(也训练中老年人,但中老年人有较多别的记忆,其中许多人也有一定的抵抗的能力,效果不如对年轻人),分两个方面: 实际生活层面(读书、就业、安家、抚养下一代…… 当然还有行政暴力),让他们明白:你是无力反抗现实的,只有努力适应; 精神生活层面,则让他们相信,个人的物质生活的改善最重要,别的都跟你无关,开开心心就好,拼命工作、乖孩子、赚了钱买房、买车、余下的时间享受“搞笑”文化,这就是美好现代人生。新意识形态。 年轻人当然不可能完全就范。但缺少能帮助他们的精神和物质力量,所以苦闷、沮丧、挣扎、屈服、无奈、通过搞笑来发泄…… 这样的年轻人,是几乎必然要疏远原来意义上的文学或小说的——即便其中确实有好东西。 年轻人的普遍的沮丧和软弱,以及由此造成的对“认真的精神生活”的回避,这是发生在当代生活中的最重大的事情,它对现实和未来的影响,可想而知。 我只说一点:这也正是小说逐渐丧失新的读者的关键原因。
继续追问下去,那就要回到文学和小说自身:当新的训练方式逐渐成形的至少十年的时间里,我们的文学干了些什么?在哪些方面是参与了抵抗,又在哪些方面参与了那个训练模式的成形? 至于当下,我们能接受这个现实吗?如果不能,怎么做?比如,当那些十几年前读大学时候阅读文学、今天仍然会买莫言新著的中年人,当这些人正在社会的各个层面成功、挣扎、失败、坚持、毁灭的时候,当大批年轻人捧读那些恶俗的也被称为“小说”的读物的时候,小说何为? 不要再用“我为未来写作”、“我为自己写作”、“诗到语言为止”之类的言辞来欺骗自己了,这些话本身都不错,但如果因此闭眼不看这个事实:小说早已经——现在还继续——深深卷入了最近二十年新的压迫机制的形成的过程,也同样卷入了社会的反抗的过程,并且因此相信小说可以置身事外,那就真是莫大的自欺了。
2006年6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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