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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海老歌看海派文化           
从上海老歌看海派文化
副标题:
作者:陈钢等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12-30

    我的主题就是通过我们海上的回音,找回我们的上海的声音、找回人的声音、找回感情的声音、找回上海的味道。

 

(一)老歌是上海城市的回音

 

陈钢:上海的老歌是中国的第一个现代化城市音乐的回声。因为我们在经历了中国史无前例的百年周折以后,特别是加入WTO以后有个很大的问题,就是我们怎么进入国际,怎么寻找我们过去曾经和过去接轨的那些轨迹,这样,寻找上海就成为一个命题。为什么《玫瑰、玫瑰、我爱你》这首歌能够成为美国流行音乐排行榜的第一名?我们知道,流行歌曲的标杆是欧美,然后再传到日本再到港台,传过去。为什么得到全世界的认可,它当时和国际是同步的,表现出城市的这种心态、动态、生态和景态。茅盾在小说《子夜》里面讲过,他当时,深为上海那么大的发展而感惊叹,用三个字,一个是Light光,一个是Heat热,Power能。光、热、能。这是个大都会的一种节奏,一个大都会的胸怀。

 

这里面有一个根本的问题,就是说,我们长期体现的是农耕文明。我们有很优美的田园式的牧歌,但是我们没有现代的都市文化。而上海却是第一个创造了现代都市文化。所以像《玫瑰、玫瑰、我爱你》这样的语言是前所没有过的。同时产生的还有很多个,比如我举例子像黎锦光先生的《夜来香》,它也是朵花嘛!夜来香,玫瑰花都是花!我记得莎士比亚讲过一句话:"玫瑰花很美丽,但是我们觉得它比美更美。因为它发出一种迷人的香味,甜蜜的香味。"这是莎士比亚讲的。然后,《夜来香》也是这样。我可以在这里听到上海的一种甜蜜的香味。你像他那个,“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齐唱,月下的树儿都已睡,只有那夜来香,吐露出芬芳”。那个节拍,伦巴,然后很舒展。"夜来香我为你歌唱…",完全一派大都会里的。

 

王鲁湘:夜生活。

 

陈钢:而‘夜’,的确是现代都市的一个标志。所以,我记得我1981年第一次出国,到美国去的时候,从上海去。那时候上海整个都是灰色的,人的衣服也是灰色的,天空也是灰色的。然后一到旧金山,就这个‘夜’都是那么五光十色。当然现在变化了,我前年到旧金山去,这个光不如现在上海。他们问我,你对旧金山有什么感觉,我说,旧金山旧了,不过还是一座金山。所以这个‘夜’,也是一个大都会城市的标志。

 

王鲁湘:对,就说农业文明和这个现代这种工业文明最大的一个区别其实就是夜。

 

陈钢:对。夜呢,我再给举个例子,上海的一个城市音乐名片:《夜上海》。这个《夜上海》也是我父亲写的。现在我弹给大家听一下,这个我可以弹。

 

王鲁湘:好,欢迎。

 

 

陈钢:从前有好多电视片,一说到上海就说到舞厅,一说到舞厅就想到夜上海。那么上海这一点,我要站在一个上海人的角度上为这个作一些辩解,上海长期以来被误解了,他们就认为上海就是舞厅加流氓。从香港的电视剧《上海滩》(他们拍的时候根本没到过上海)到张艺谋的《摇啊摇,摇到外婆桥》,都是舞女加流氓。所以李鸥芃写了一本书写得很好,叫《摩登上海》,他就批评张艺谋这电影,为什么一碰到这个上海就会失败?就是农业文明碰到城市文明!

 

王鲁湘:农民进城以后,对他威胁最大的,或者他最看不惯的就是两种人,女人就是舞女,男人就是流氓。

 

陈钢:流氓。

 

王鲁湘:对他威胁最大,所以他印象深刻。

 

陈钢:所以我想说明的第一点,上海老歌,它是一个现代化大都会的一个音乐的回声,它是真正能代表中国走向世界行列,进入里面的一个音乐之声。第二个特点,它擅于中西交融、兼收并蓄。上海老歌就有这个特点。很奇怪,上海是一个很特别的城市。美国也是一个移民的国家,纽约也是一个移民的城市;但上海同它们也不一样,它有各种租界。你像外滩那一带,那个建筑呢,上海的建筑是万国博物馆,博览馆。“外滩”的建筑就是英国帝国的威严的表示。后面“摩天大楼”是美国的商业化的建筑。“虹口”那是日本的建筑。而到法租界那儿,完全是法式的文化了。我们中心的地区以前叫“霞飞路”,现在叫“淮海路”嘛,那儿就是一个法租界的典型的,就是以梧桐树为标志的。那时候法租界是拒绝高楼的。

 

王鲁湘:所以现在也基本上都是很多的别墅也都在那一块儿。

 

陈钢:但是现在高楼已经太多了。为什么拒绝高楼,它就要保持那个情调。所以这一点是很重要。旧上海呢,它有很多高雅的文化元素,但是我们常常看不到这一点,就看到舞女和流氓。上海有没有舞女,有没有流氓?有的。它主流是什么,它主流是中国第一个现代化城市文化,它又能够兼收并蓄所有东西。而且很奇怪的一个现象,你们看那时侯美国的"好莱坞"片子,没什么限制的,随便进来。但是看“好莱坞”的同时也看阮玲玉,阮玲玉并没有被“好莱坞”冲掉。听周璇的时候也听猫王,它是同时并存的。

 

而那时的作曲家也是的这样,不是像现在这个样子。比如说我是音乐学院的教授,我是学古典音乐,学交响乐;那个是写流行歌曲的,没有这样。贺绿汀是音乐学院的吗?刘雪庵是音乐学院的吗?他们什么都写。我父亲也是教育我,你要用三只耳朵听音乐。一个是古典,听古典;一个是听流行,一个是听先锋派的。所以音乐没什么重音乐和轻音乐,只有好和不好的分别。所以呢,所有的音乐上海都有。你看上海流行歌曲,它又有救亡歌曲,像聂耳、冼星海的歌曲,又有民歌小调,像贺绿汀的《天涯歌女》、《玉兰花》、《好年华》。但是主流是什么?表现城市风貌。像我刚才讲《夜上海》、《夜来香》、《玫瑰、玫瑰、我爱你》这些它都兼收并蓄了。但是这里有一点是最重要的就是什么呢,它兼容以后,它把所有东西熔化成一个新的东西,这个是国外没有的。因为,上海它有很浓厚的几千年的吴语文化的根基,就在城隍庙那里一带。

 

陈钢:我举这些个例子,还是《玫瑰、玫瑰、我爱你》,你们听啊,是典型的中国调子,五声音阶。但是它里面有什么因素呢,有爵士音乐的这种元素。那是城市文化,特别城市音乐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舞厅里面的舞曲影响了流行音乐。比如说爵士,伦巴、探戈、华尔兹,这个是我们中国从前都没有的。所以你看啊,刚才我们听的那个佛兰克.林唱的,它已经把原创的东西更爵士化了。有的地方跟起风一样,觉得往前面推。这个节奏本来是姚莉唱的,“玫瑰玫瑰真娇美,玫瑰玫瑰真艳丽,春夏开在枝头上,玫瑰玫瑰我爱你”。姚莉唱的,本来也是这么一个抒情的,怎么变成了那么有动力的?是爵士音乐强化了它。这里我要讲一个我的观点,我在美国的时候也讲了,因为二十世纪是个节奏的时代,它是个速度的时代。我到过这个爵士乐的发源地New Orleans?我就发现,为什么爵士音乐能够从黑人很快传到白人地区,而又从白人地区传到全世界,总有它的原因的嘛,因为,世界上民族音乐很多嘛,为什么我们的秧歌舞不能到美国呢?为什么爵士音乐可以到中国呢?后来,我不是研究,我是直感,我一到美国,到高架公路上走,我就感觉到,这就是爵士音乐的节奏,爵士音乐的气氛。就像他刚才唱,它永远是往前的。我们秧歌就是相反的,进一步退两步,然后转。我毫无贬低秧歌舞的意思,我就说明两种文化,一个是城市文化,一个是农耕文明,这个是不一样的。那么中国人,当然很多做事时也像秧歌舞,走一步退两步。但是就是说它这个爵士乐,就能够超越民族到全世界,它一定有一个元素在里面,就是那种向前的元素。还有黎锦光的《夜来香》。(哼唱)很潇洒的……

 

陈钢:一下打开来了。

 

陈钢:这种大幅度的展开,这种轻松,这是我们过去音乐远远没有的。《茉莉花》也没有这样的,都四平八稳的。中国讲中庸之道,那么音乐里讲中正之声,也是这样。所以我有时很奇怪,我觉得我们唐朝那时候那么开放,我们现在这个节奏留下的都是四平八稳的。后来我在美国,他们有个英国学者说,他说这个肯定是记谱错了,扭曲了。唐朝的时候那么发达,像日本的雅乐,又变成慢慢腾腾地,肯定唐朝不是的。

 

但是我们想了没有,我相信那个时候我们是有这个东西的,所以这时候我就想说《夜来香》也是这样,还有我父亲写的那个《初恋女》,“我走遍漫漫的天涯路,我望断了遥远的云和树,多少的往事堪重数,你呀,你在呀何处”。戴望舒写的词,他这里面用探戈,都是充满了动感,那个工业文明最主要一个是动感,农业文明就是静。那华尔兹,中国没华尔兹,中国人转不起来,刚才我说团团转一下,那华尔兹像《维也纳》那样转没有?那我父亲写了《海燕》,李香兰唱的,“我歌唱,我飞翔,在云中,在……”。这个你看,从一个爵士音乐,从探戈、伦巴、华尔兹,就把这些舞姿熔化到我们的民族音乐中去,变成一个新的东西。所以这是上海一种。上海当然有很多说不清楚,但它有一种奇异的智慧,就把这些揉合一下成为这个东西。这是它第二个特点,就是中西交融起来。

 

最后第三个特点,上海的老歌是一个词曲俱美,雅俗共赏的歌曲。它可以说是艺术的流行歌曲,也可以说流行的艺术歌曲。这里没有一个截然的分界线。所以你看看那时候的词,几乎都是一首首诗,都有很深的内涵。

 

陈钢:像我父亲写的《苏州河边》。“夜…”“夜留下”,词也是他写的。“夜留下了一片寂寞,世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望着你,你望着我。千言万语化作沉默”。你看这种意境,蔡琴也在唱这个歌,你觉得那种意境多美。还有一首很有名就是《永远的微笑》。《永远的微笑》你们知道,“心上的人儿,有笑的脸庞,她曾在深秋,给我春光。心上的人儿,有多少宝藏,她能在黑夜,给我太阳”。这首歌呢,是我父亲写给我母亲的。因为他说我母亲像蒙娜丽莎,像《永远的微笑》。这个词也是他写的。所以这首歌… 我讲个小故事给大家听,你们都知道台湾有一个很著名的作家龙应台,龙应台同我很早认识。

 

龙应台1996年到上海时候,她对上海是一无所知,但是对上海的老歌全部背得出来。她会问一个问题,“哎,不是有首歌叫《苏州河边》?(我刚才讲的)那苏州河是不是在苏州啊?”她不知道苏州河在上海。我就说明一个问题,他对上海一无所知,对上海老歌全部了如指掌。

 

王鲁湘:很多上海老歌啊,台湾的老中青三代人都会唱。他们就是把那个地名挂不上来,但他会唱。

 

陈钢:对!对!对!那么,龙应台有次吃饭,我就坐在她旁边。她只知道我是《梁祝》的作者之一,但不知道我是陈歌辛的儿子。她说,陈钢你知道这一首歌吧,我说,什么歌啊?《永远的微笑》!我当然知道,这是我爸爸写给我妈妈的嘛!

 

(二)特殊环境蕴育出的别样文化

 

 

陈钢:所以我想,那个时候,这些歌为什么能留下,几十年留着呢?就是它是有一种很深的情在里面。所以刚才我讲的,它是一个雅俗共赏的一个东西。它有一种高雅的情调,很通俗的语言,是文人写的是市民的音乐。但是当时的市民是什么水平呢?张爱玲讲过,我就是小市民!当时的市民是张爱玲水平。那么,它又是很高雅,每首歌都是一首词,都是一首诗。那这个时候我就想到,我刚才讲上海长期被误读了。上海有非常高雅的一个元素在里面,特别是在梧桐树下面的那种法国文化的影响。像“DDS”,一个小的咖啡馆,四个犹太人在里面弹着唱着。就是说呢,有一种情调。所以张爱玲后来讲了一段话,她说,香港的橱窗琳琅满目,但是没有上海的有味道。关键是就是味道。雀巢咖啡这个广告语就说"味道好极了"。关键是有味道。她下面补了一句,也许是因为那个时候白俄比较多。白俄是什么,是俄国的贵族。俄国贵族崇尚什么文化,法国文化。俄国贵族一定要讲法语。法国文化是什么,高雅文化、情调文化、贵族文化、浪漫文化这个传统,我刚才讲就给继承下来了,这是上海非常宝贵的一个财富。现在我看这个传统没有继承,变得很低俗化,可能太平民化了。所以刚才你提出这个问题,寻找上海这是一个很大命题,现在全世界都在寻找上海。他们除了为浦东那个新造的大楼和我们的横贯黄浦江的大桥感觉很惊奇,感觉中国飞速发展以外,它更要去寻找那个大桥,那''的后边,上海的很深层的,三十年代的海派文化。因为他们觉得这是一个不可替代的财富。

 

所以,前年我在台北举行了音乐会。那个指挥是陈燮阳,上海交响乐的总监。陈燮阳的爸爸叫陈蝶衣,写了近五千首歌词。这个《凤凰于飞》就是他的爸爸和我的爸爸一块合作的。这个音乐会就叫做《凤凰于飞》,副题是《上海、台北老歌双城记》。

 

王鲁湘:《双城记》。

 

陈钢:就说明上海起步的时候,他们同时也有。然后,指挥是陈蝶衣的儿子,音乐顾问是陈歌辛的儿子。两个儿子为两个老子开了一个音乐会。开完了以后全场高唱《玫瑰、玫瑰、我爱你》。有个老人就拄着拐棍一定要见我,他说那个时候他在复旦大学读书。他想起上海当年的很多事情。后来蔡琴飞去,在大上海大剧院开音乐会,那是轰动了,全世界的华人乘着飞机来听这个音乐会,像参加一个盛大的一个。

 

王鲁湘:一个节日。

 

陈钢:节日一样的。所以就提出这个问题,你讲的不是一般的什么怀旧,听听老歌啊,你刚才讲的怀旧这个问题…

 

王鲁湘:而且有一种仪式感在里头。你比如说我们现在也唱一些五十年代的革命歌曲,也怀旧,但是没有仪式感在这里。

 

陈钢:仪式感我觉得…我的想法同你的想法放在一起…我觉得怀旧就是什么,就是怀念已经失去了的经典。因为人们不会去怀念破烂的,还是怀念好的东西。但是没有了。所以我作为一个上海人。作为一个进入WTO的中国人,我觉得有这个责任,应该把上海的海派文化使它复兴、使它发扬,在这个基础上创立我们新的城市文化。我想我今天是不是先讲这一些。

 

王鲁湘:刚才陈钢教授给我们非常动情的回忆了一下,以他父亲陈歌辛为代表的,当时三十年代四十年代,上海的音乐界的一些情况。而且牵出了一个,其实现在听起来也是个很沉重的话题,就是我们如何在我们的记忆中间寻找一种文化的味道。因为我们现在大家都感到的就是,我们的文化现在没有味道。那么为什么在当时,在上海那样一个环境里头,会酝酿出那么有味道的一杯酒?

 

陈钢:因为这个我想,上海当时是一个很特殊的环境。因为它是各个租界在一起,所以租界之间相对有它的空间在里面。这个诸侯割据的时候啊,它一定有,所以有鲁迅出来嘛。所以鲁迅写过一篇文章,叫《且介亭》的那本书,“且”就是租界的‘租’的,

 

王鲁湘:一边。

 

陈钢:“介”就是‘界’的下面,“亭”就是“亭子间”。就是鲁迅在租界“亭子间”里面写的。所以,他能够在这样一个土壤里面,发表他各种不同的东西。所以我想,要保证艺术的繁荣,就需要一个很充分的,一个自由的一个土壤,这是一个根本的一个准备。然后也要有各式各样的这种…因为当时我想也没有那么大,你比如那些流行歌曲没有那么大的力量,不像现在传媒,它也没有电视台,就是靠一个电台点歌,还有电影。但是它为什么不翼而飞,而且飞了那么多年,这最主要就是它们本身的艺术魅力。我觉得他们歌颂的都是一个永恒的主题。都是人性的主题。

 

王鲁湘:对。

 

陈钢:它不会因为时间和政治和其它因素被干扰。不过暂时阻断,它永远会留下。所以在兰心大戏院---我们知道的上海第一座西式剧院,一百三十六年历史。我是主持那场音乐会,我站在那个台上非常有感触。我可以在台上看清楚每一个脸上的表情。因为是四十四年前,我就在这个台上首演了《梁祝》。那么六十年前,我父亲在这个台上指挥了他的音乐会。所以我觉得我作为历史的见证人,从他的那些'花朵'一直到《梁祝》---《梁祝》是蝴蝶了,花跟蝴蝶放在一起可以叫《蝶恋花》了,都是写一个永恒的、普遍的、永恒的一个爱的主题,生命的主题。

 

王鲁湘:那么站在今天的角度,我们要重新寻找这种海上的这一种记忆,遥听这种海上的回声,建设一种新的,一种我们所说的海派文化也好,或者叫都市文化也好,您觉得我们能够从您父亲这一辈中间吸取一些什么有用的养份吗?

 

陈钢:这就我刚才讲的,因为他们怎么形成这个东西?首先那个时候有一个很自由的、很宽松的一个创作环境。凡是能够中西在里边交融,能够真的百花齐放,各种流派都可以在里面,然后就是雅俗共赏。我们能够把这些传统继承下来,我们不要离开这些传统。后来我们近几年…当然,我想我没有更多的权利去批评现在的流行歌曲,因为首先我对它们不了解,另外我对它们不理解。但是我有点是知道的,现在我们很多的流行歌曲是属于三手货。我们是模仿港台,港台模仿日本,日本模仿欧美,但是那个时候(我们)是一手货。为什么抛弃一手货去提倡三手货呢?所以我觉得我们的流行歌曲,必须在那个时候的基础上,怎么巧妙地把现代化的元素和民族音乐巧妙地结合起来,表现出现代的精神,表现出现代的城市人的动态和心态。

 

王鲁湘:就当时上海的开放程度,其实都是我们很多后来的人想象不到的。因为我也听过几个,当年三十年代从上海过来的这种老文化人、老艺术人跟我说他们那时候的事情,就是法国巴黎和美国纽约昨天的东西,今天上海就会有了。它能同步到这样一种程度。因此实际上,它当时是直接和国际最上层的、最前卫的东西接轨了。那么我们现在实际上还做不到。

 

陈钢:那个时候只差十年了。我们的电影同美国差十年。我们的爵士乐也是差十年。所以那时候,我小时候看的《出水芙蓉》啊《翠堤春晓》。虽然是好莱坞电影,但是同时也是看国产的片子,也照样很好。所以我想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重新回顾一下我们三十年代这个历史,要听一听那个历史的回声。因为我到港台以后特别发觉,他们把这部分都保留住了。

 

王鲁湘:香港人也说过嘛,香港的文化基本上就三种,一种就是英国人带来的,这一个欧洲的这种文化。但这种文化的衡量和中国人之间是绝缘的,它保留在一个上层社会里头。然后对香港文化真正起到一个提升作用,实际上就是四十年代到五十年代,从上海过去这一批海上的人。

 

陈钢:香港很有名的文人黄霑,也是我的好朋友。前年我专门编了两本书,我觉得我有这个历史责任嘛(我父亲是海派文化)!一本叫做《上海老歌名典》,还有一本叫《玫瑰、玫瑰、我爱你》。我在香港签名售书的时候呢,黄霑就坐在我旁边。因为我们是老朋友嘛,他就讲了一句话,他说,我们都是喝着上海时代曲的奶长大的。所以王家卫拍了一部电影《花样年华》。

 

王鲁湘:《花样年华》。

 

陈钢:里面有个主题歌也是我父亲写的《花样的年华》,周璇唱的。为什么上海人拍不出这样的片子,这是很惭愧的。为什么蔡琴唱的上海歌,上海人找不到唱。王家卫那个电影里面有一句,就是潘迪华讲的一句话上海话,房东,那个上海话比我的上海话好得多,这是原滋原味的,她一句话就把上海当地弄堂里头,就点出来了。王家卫很小就离开上海了,那他写的六十年的香港,实质上就写四十年前的上海。所以这部分味道已经牵走了,我想我们有责任找回那个味道。

 

王鲁湘:我想您能不能给我们再弹一曲《花样的年华》。

 

陈钢:可以。

 

王鲁湘:我想大家都应该通过这个电影,很熟悉这一首歌了。

 

陈钢:《花样的年华》它因为电影用了,开始用了祝你生日快乐做个引子。

 

……

 

(三)有些记忆是需要我们去寻找的

 

 

同学:感谢陈教授的精彩讲座。从您刚才的演讲中,我想到了一个词,就是‘小资’。在我的理解,‘小资’就是一种听着怀旧歌曲,优雅地享受着现代的生活。那我想请问您的就是,您刚才描述的寻找海派生活,将其融入到现在的都市生活中,是不是就是一种类似于‘小资’的生活状态呢?谢谢。

 

陈钢:我接触这个‘小资’这个词啊,不久,大概几年前。我开始听的时候觉得挺奇怪。这个‘小资’有什么好渲染的,这个好像比较‘小儿科’吧。但是因为我想那个时候,就我刚才讲那个时候‘小市民’是什么水平,张爱玲水平!‘小资’好像不是一个什么,就是都应该有的嘛。现在为什么‘小资’变成一个时髦的呢,或者是比较比一般的高一点的名词呢?就说明我们已经很长时期没有‘小资’了。所以这个‘小资’已经成为一种代号,就是追求有品位的生活,寻找有那种像莎士比亚讲的,有一种“甜蜜的芳香”的这种味道。我想这是一种很好的开始,所以我就慢慢地理解了。‘小资’以后再到‘中资’,‘中资’以后再到‘大资’,然后到‘中外合资’。

 

同学:陈老师您好。但是您刚才也说过了,就说经典只是我们回味过去很完美的东西,可能已经变成一种回忆,或者说诗人他对乡情的这种眷恋,就是因为故乡是他回不去的一个梦。那么我想问的是,我们想复兴海派文化,那么不仅仅是要寻找过去的上海,那么我们是不是应该更要寻找现在的上海,以及未来的上海呢?您作为海派文化的这支生力军,您觉得我们怎么样才能使如今的大洋彼岸,重新飘荡起昔日的玫瑰的芬芳呢?好,谢谢你。

 

陈钢:谢谢你很诗意的问题。就是我刚才讲了我们有两个责任,作为海派文化的传人嘛,我们应该把中国的那种特有的很珍贵的城市文化,把它唤醒。我觉得这个对现实意义是非常重大的,因为现在充斥于我们舞台上的所谓流行歌曲,实际上是用现代包装的农民文化,或者是痞子文化。当然有好的。但是这个现象应该重视,我们既然有那么好的传统,我们应该把它继承发扬,这个使命是落在你们身上的。另外我也另外想个问题。就是我刚才讲为什么叫艺术的流行歌曲,或者叫流行的艺术歌曲,就是它里面有很多元素,你是可以加以把它再发展,再把它变成各种样式,比如说一个艺术品。一个流行歌曲可以把它改成艺术歌曲,但是不是所有的流行歌曲可以做得到。我举个例子就是兰心大戏院,去年1212日,中间唱了我父亲一首歌叫《梦中人》。

 

“夜色那样模糊,大地上笼上夜雾,我的梦中的人儿呀,你在何处。”主要这四句,词也是他写的。那么当时蔡琴唱的是用低声,低声,像我刚才低声那种,但是我觉得这歌内涵很广,要远远超过这个词曲,它中间还有中段了,“没有蔷薇的春天,好像竖琴断了弦。活在没有爱的人间,过一天好像过一年。”里面有很深的东西。所以我后来就把这首歌变成花腔女高音的独唱,前面是一样的。“我的梦中的人儿呀,你在何处?”

 

它的主题就是我的梦中人你在哪里?因为他们都在寻梦,寻自己的理想。然后是“没有蔷薇的春天,好像竖琴断了弦。我在没有爱的人间,过一天像过一年。”然后再回来。

 

“我的梦中的人儿呀,你在何处?”原来就结束了。那么下面我加了一段很戏剧性的环节。“何处”。

 

“你在何处,你在何处,我的梦中的人,你在何处,你在何处,我的梦中的人,你在何处,你在何处,你在何处?”。都无奈了。

 

王鲁湘:焦虑了。

 

陈钢:焦虑了。然后一段是无词了,是“啊…”

 

王鲁湘:都绝望了都有点…

 

陈钢:呼唤了。

 

陈钢:最后呢,“我的梦中的…”。又出来了,一遍一遍的呼唤…

 

“我的梦中的人儿啊,我的梦中的人儿啊,你在何处,你在何处,你在何处?”

 

原来三分钟又变成六分钟了。

 

这是一首写了六十年的作品。六十年前我父亲写了,六十年后我把它完成续写。

 

王鲁湘:我觉得啊,在您父亲那个时候啊,唱完四句,他的梦中情人会出现,您这唱这么久…

 

陈钢:还没有出来。

 

王鲁湘:他还不一定出来。

 

王鲁湘:我想实际上有些记忆是要靠我们去寻找。因为我们有些记忆不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而故意遗忘的,而是由于一些客观的原因被人为的中断。你比如说上海的记忆,为什么在台湾、在香港它能够延续下来。成为几代人活着的一种记忆。而在我们大陆,包括在上海本身,为什么几十年中间它会成为一个空白被人遗忘,而我们现在反而要回过头去刻意地去寻找,这个中间是一些客观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一些其他原因造成的。但是我深信,当陈歌辛这个名字被我们再一次提起,当《玫瑰、玫瑰、我爱你》《夜来香》、《夜上海》这样曾经风靡中国的歌曲被我们再一次演唱,我想刚才我们有几位同学提到的那个问题,关于海派文化怎么发展,关于上海的回忆怎么重新捡拾的问题,它就在我们的生活中间,在我们的文化中间会得到解答。那么我想现在请陈教授用一句话来简要的概括一下,他今天演讲的主题。

 

陈钢:我的主题就是通过我们海上的回音,找回我们的上海的声音、找回人的声音、找回感情的声音、找回上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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