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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良:失落的山村与兴起的乡镇
关键词:山村 乡镇 刘良
春节假期很快就结束了,今年过了一个安静的年,没怎么走亲戚,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家里。当然,这种安静也只限于表面,今年春节最热门的话题莫...
春节假期很快就结束了,今年过了一个安静的年,没怎么走亲戚,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家里。当然,这种安静也只限于表面,今年春节最热门的话题莫过于抢红包,我自然也没闲着;而除了抢红包之外,朋友圈里比较热门的话题则是一名博士的返乡笔记,以及由此引发的讨论和争辩,甚至严厉的口诛笔伐。诚然,这种激烈的交锋能促进大家对于乡村的关注和理解,但此中种种,仍是以一个“外人”的角度来描述,而生活在乡村中的人,他们的所思所想,他们的日常生活,真只是在这几天的春节里能全部反映出来吗?
虽然今年春节在家里只呆了十天,对自己所生活的乡村也仅是个“过客”,但希望通过一些片段的描述,能稍微细致的看到一时一地某个具体乡村的一些变化,以及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的变化。
 
一、老家
老家的概念不同于故乡,因为后者范围更大,有可能是一个村、一个乡、一个县、甚至是省或国家,因遇到的人不一样;而老家则不一样,老家指的是某个具体的村子,以及村里的某座房子。
我的老家是一个名字叫“开荒田”的村子,很有战天斗地的感觉,名字70年代起的,当时地少山多,为了能吃饱饭,向山要田,就有了这个名字。老家是山区,交通不便,小时候没通公路,所以在二十年前,父母就搬到乡镇上——即是现在的家,离老家有12公里。
老家的公路是上世纪90年代中期修通的,当时是一条土路,勉强可以通车;到2006年,因为新农村建设,把村里修上了水泥路,但出村后有一段水泥路没有修通;去年因为政府的“三送”工程,把出村的那段水泥路也修好了,至此老家到公路上的水泥路才算全程修通了。
尽管如此,还是止不住老家的凋零,原来有15户人家,现在也只剩4户,我奶奶就是其中之一,和我一个未结婚的叔叔(50岁)一起生活,这也是我每年都要回老家去的原动力吧。这4户人家中,有两户是在老家盖了钢筋水泥的新房子,还有两户仍然住的是土坯房。至于搬出来的原因,大致都一样:一是交通不便,外地的媳妇都不愿意嫁到这里,其他三户娶到的媳妇也是因为媳妇家比这更山区;二是90年代之后年青人出去打工赚到钱后,都在乡镇或市里置业买房,有能力之后也把父母接到外面去住了。
今年我在回到老家的时候,我们以前做厨房的那间土坯房因为年久失修已经塌了,连带着旁边一圈的房子都成了危房,或许再也没有可能在重新修复了。旁边的祠堂,因为是砖房,加之有人不时的照看和维护,还能正常使用。族谱依然放在祠堂的阁楼里,可以任由子孙翻阅,记录着世代的传承和族人的足迹,或许这还可以勉强维系族人的感情,但却不足以把大家迁移的脚步留下。
 
二、邻居
我家是最早搬到乡镇上的一批,其他的邻居则是陆陆续续搬来,我右边的邻居是十年前搬来的。自从他家搬来之后,我一直在外面求学、工作,见面也仅仅是点头打个招呼而已,和城市里描述的邻居相互不认识的情形并无两样(仅是我而已,父母之间还是有很多交往)。邻居有两个儿子,年龄与我相仿,直到今年春节的一件偶然的事情,才让我和邻居家的大儿子(暂叫他“邻家小哥”)搭上话。
邻家小哥比我大两岁,在福建打工十多年了,从搬到乡镇上后,也只是春节的时候回家,我们有的交集也仅是春节那几天。春节时他大多数时候都在门口打牌,而碍着“读书人”的身份我从不会加入到其中,他们也不从没有邀请过我,这大概是身份认同所造成的区隔吧。直到今年春节,老妈提了一句“他在老家种香菇”,才使我下定决心去了解一起住了十年的陌生邻居。
第二天采菇时他带我一块去他老家看,他老家是我老家的邻村,也是个山区村,水泥路只修到一半,原来有条小路可以通摩托车,但因为水库的阻隔,剩下一半只能走路进去大概花了一个小时,才到他老家。他老家确实在深山里,整个山坳里就只有他老家的房子还在,一路上见到的房子倒的倒、塌的塌,都是已经搬走了很多年了,一路上仅有1户建了新房,但是人还不在里面住。他们村的小学已经被撤并了,教室被人承包用来养牛;不光小学撤了,他老家的那个行政村也撤了,并到邻近的一个大村,原来1000多人的村子,只剩下不到四分之一还留守在村子里。
他是用原木种植香菇,把香菇种在了山涧里,主要因为香菇喜阴湿的环境,山涧里正好阴凉湿润。他是从前年冬天开始种的香菇,去年冬天才开始收获,现在产量还不算很高,要到今年冬天开始才进入盛产期,所以去年他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外面打工。他计划如果今年香菇产量好的话,他就在老家做一个小型的加工设备,把香菇烤干后再带到外面来卖;如果产量不好的话,还是想像今年一样,大部分时间在外面打工,等技术成熟后再回来发展。他说将来如果发展的好的话,就返乡创业,他也不想一直在外面打工,但现在技术还不成熟,等慢慢试出来之后才敢多种一些。
邻家小哥一直对香菇的销路很有信心,他说只要能种出来,就能找到销路,现在已经很多人去参观过了,对他的前景都很看好。当我跟他聊到生态产品、聊到城市消费者对食品安全问题担忧、以及可能的市场前景的时候,他也若有所思,也觉得自己不种袋菇而种原木菇这个路子是对的,也相信自己的创业能成功。在得知我也关注这一领域的时候,他也留下联系方式,希望能给他以后的发展带来“帮助”(实在不愿意用“帮助”这词,这总是有强势弱势之分)。
 
三、外公
今年春节是走亲戚最少的一次,只去了外公家,以及顺便到几个舅舅家里。一是因为自己,到而立之年的我还没结婚,免不了被逼问婚姻、收入、工作的问题,让人难以应对;二是确实没有其他亲戚的邀请,习惯使用微信的我已经很少打电话了,自然也很难联系上。
外公家离乡镇很近,一里地左右,从我家过去走路也不过十分钟。外公已经八十七了,本来一直生活的还算清闲,但是自从外婆走了、外公跟小舅一起生活之后,各种各样的家庭纠纷和财产纠纷就没停过。先是因为外公的退休工资,自从跟小舅一块生活之后,其他几个舅舅有的就有些意见了;而真正让家人失和的还是靠近乡镇日益升值的土地。
外公的老屋后有个三分左右的小园子,他打算是给小舅的,因为在分田的时候,小舅去外地当兵了,没有分到田地,也没有向其他几个舅舅一样在公路边做了店面,在他看来这个园子理应分给小舅。起初还要交农业税时大家都不想多要地,后来即使取消了农业税,但因为地里的产出少,大家也还相安无事。近几年来随着公路的修通、城镇化建设的加快,地皮越来越值钱了,宅基地已卖到1000元/平米,其他几个舅舅开始有意见了。在他们看来,只分给小舅一个人太偏心,应该大家都有份,于是兄弟之间从口角开始,直到大动干戈,以及后来互不说话、形同陌路。
而买地皮的人基本上是本村出去的人,在以前种地不合算的时候大家都想把地抛出去,也都想尽快摆脱农民的身份,现在则以落叶归根的名义,或者要回来,或者买回来,使许多原本一年一度还能聚首一次的亲情,在利益面前已荡然无存。亲情止于利,无论是蝇头小利还是地产之利,无利益纠葛的时候能做到情理在先,有利益纠葛的时候情理暂放一边,这一放还不知道能放多久?
 
四、乡镇
我家现在住的地方是乡政府所在地,原来是两村交界,人很少,直到90年代初,才陆陆续续有人搬来,我家算是最早的一批了;2000年前后又办起了集市,又搬来了一些人,但因为离瑞金市区只有十公里,人气始终没聚起来;到2012年的时候,高速路出口开在了离小镇2公里的地方,之后又修了一条双向六车道的高标准城市道路,加之扶贫移民等政策,这里的人气才逐渐旺起来。二十年前原来不过一两百人的小镇,到现在已经聚集了两三千人;不仅有本乡山区村整村的搬迁户,甚至还有临近乡镇的人搬到这里,都住在政府规划的公路两边。
搬到这里来的人不全是因为打工赚到了钱,还有种植脐橙的,特别是近五年来,脐橙的行情一年比一年好,据估算今年全市的脐橙产值已达到人均3000元;全乡种植脐橙的面积已有4万亩,接近人均1亩。围绕脐橙形成的运输、仓储、物流、采摘、包装等环节,也使不少人从中受益,三舅就是其中之一,他每年光从物流环节就能有10万以上的收入;而我妈则是最基本的劳力,仅能在采摘、包装的环节赚点工钱。虽然每天不过百八十块,但我妈已经很满足了,比起以前没什么事干,至少每到脐橙收获的季节还能有点收入。这样的体力劳动对50多岁的老妈来说毕竟还是有点吃不消,人多起来之后老妈计划用家里空着的房子开一个缝补衣服的店面,毕竟从山区搬出来的老一辈人还是节俭,很多人搬出来之后也没想过要再退回去了。
很多人脐橙种植户都在乡镇上买了房子,有些赚到钱的还会在县城里再买一套,但他们的产业可能还在老家的山里,我左边的邻居就是其中之一,他们家和我同时搬到乡镇上,也打过工、做过小生意,但一直不是很顺,十多年前他们下决心去承包山岗种植脐橙,现在已经在市里买上房子了。
是的,大家都在往上闯、往前看,才造就了小镇的兴旺与繁华,但是有多少人把这当做是跳板以求高升?又有多少人愿意把这里当做故土默默耕耘?越来越失落的山村与日渐兴起的乡镇,或许这本来也是发展的必然?或许这也是此衰彼兴的零和博弈?一味的留恋只是庸人自扰,但耳边还是想起外公曾有过的隐忧:“以前山里有山里的风景,塅上(山区之外的平地)有塅上的风光,现在全都把房子做在路边,把山里也丢了,把塅上也丢了,万一有个天灾人祸连躲的地方都没有了。还有在市里买的房子,除了那一面砖墙,连块土地都没有,如果有个地震,就算人没事,但那一墙的砖都不是自己的,还要和邻居去分”。
 
 
于2015年2月25日(正月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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