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博士返乡观察应当生产什么样的知识?
博士返乡观察应当生产什么样的知识?
关键词:
以往的春节,总会有一些返乡见闻之类的文章在网络上流传,去年在知乎上就曾有一篇年轻人到底是在北上广打拼还是在二三线城市发展的文章引发...
以往的春节,总会有一些返乡见闻之类的文章在网络上流传,去年在知乎上就曾有一篇年轻人到底是在北上广打拼还是在二三线城市发展的文章引发讨论。今年春节,数篇博士返乡观察系列文章也引起了大家对乡村的持续关注。
这次一系列的返乡观察文章,因为有了博士的身份而获得媒体与大众的广泛关注,但似乎缺少因博士受过严格的学术训练而应有的深度。博士们的返乡观察,大多是以平实的语言记录乡村生活的点点滴滴,并由此展开评论乡村的现状和问题。这些观察与评论的形式留给我的印象好似一个又一个网络段子,倒也契合移动互联网时代的碎片化的信息获取方式,本来应该有深度的知识话题被处理地非常有温度。
我在这里以我的家乡发生的一些微小的变化为例,谈一谈自己对博士的知识生产和乡村发展之间的关系的想法。
我的家乡是鲁南地区的一个普通县城,但我首先要搬出鼎鼎大名的美国汉学家史景迁。史景迁曾将他的研究目光转移到我的家乡并写出了《王氏之死》,初读这本书让我激动不已。这本书所讲的是300多年前在我的家乡发生的悲惨故事,一个王氏村妇的坎坷遭遇。尽管史景迁所依靠的材料只有3种,却能将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的生命故事娓娓道来。史景迁的高超之处在于,虽然关于王氏的信息寥寥无几,但是作者将这个小人物放置在了一个非常具体的时空条件下去分析和想象。300多年前我的家乡正经历着地震、战乱以及农村的贫困,在这样一个框架里,史景迁可以大胆地去想象和勾勒王氏的经历和命运。
之所以把史景迁这本小书搬出来,不光是因为那个故事发生在我的家乡,还因为在小故事的叙述里我同时学到了有关历史和社会结构的大知识。如今,即便是利用春节假期进行观察也能获得相当多的信息和材料,可惜的是,在博士观察系列里我却很少能学到类似的大知识。
在我的家乡,煎饼是传统的主食。煎饼这种食品得到过《舌尖上的中国》的报道,并因此而名声大噪,成为我们这个地方对外重点推广的特色产品。但是这几年,农村已经很少有人再用传统的方法制作煎饼了,原来的“家家支鏊子,户户烙煎饼”的传统习俗也基本成为回忆的一部分。毕竟,村民都外出打工忙着赚钱,哪里还有时间自己做自己吃呢?在河北太行山区有个地方和我的家乡一样也做煎饼,煎饼在那里是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里的村民把煎饼作为商品出售,但是传统的制作工艺效率低,满足不了市场上的需求。结果就是,这里的村民发明了一种既简单又高效的工具,将8个鏊子连接在一起在土灶上旋转并进行加工,这样既节省了人力又增加了产量。在不改变传统手工艺的情况下进行简单的加工改造,使得生产效率大大提高并因此增加了收入。
我在这里看到的是经济利益刺激下引发的劳动生产率的提高,这种提高势必要对原有的方法进行改进,这样的改进很大程度上是农民自己的创新。但是,这样的发明并没有改变原有的制作工艺,村民赚了钱但也没有破坏传统手工艺。如果那个村里有博士回乡,不知道会不会注意到这样的微创新,他们又是如何看待农民这样的知识和技术上的创新呢?
作为一名乡村建设的志愿者,我其实很想知道为什么在农村生产的日常场景中会出现生产力的变化,为什么村民都外出务工,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在引发这些深刻的转变。解释这些问题,需要有尖锐视角和专业分析能力的博士们进行相应的知识生产才有可能。但我的感觉是,今天涌现的一些农民的发明创造经常被视而不见或者被选择性的忽视,而学院里的所生产的很多知识到了农村却水土不服,甚至坑害农民。学院的知识生产与真实的乡村经验脱节,或许是部分博士们无力感和乡村无序发展的根源?
法国社会学家Razmig Keucheyan曾在《卫报》撰文指出,知识生产和思想酝酿的工作被越来越多的学术工作者所垄断,而唯有将自身的学术活动视为集体智慧的一部分,这种垄断才能够被打破。这样的提醒同样适用于中国的状况,广泛接触农民并与农民积极互动,知识生产才有可能更准确地反映乡村的实际面貌,也才更有可能获得农民的接纳。
就从农村中的人情关系的变化来说,情绪的表达或者标签式的评论当然是可能和简单的,但是不是也很“任性”?
我居住的县城正在搞大拆大建,相比前几年多了很多商业地产,与此同时,部分街道也得到了拓宽。我原来熟悉的那些场景全部都消失了,地理坐标没有任何变化,消失的是在这里生活和交往的人群以及他们建立起来的关系,也就是地方感(sense of place)。地方感里包含着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所拥有的关于日程生活的所有知识、场景和关系,社区和邻里关系经历着快速的变化,要谈重建谈何容易。在老家走亲戚,听说了这样的事情,村民虽然还没有被搬上楼,但政府却把小区委员会给选好了。这或许也是重建社区关系和地方感的一种方法,只是听起来太荒诞。
面对变化中的农村人伦关系,有些博士的情感表达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在争论中出现的某些给农村和农民随意贴标签,甚至使用诸如“狼性-羊性”这样粗鄙的词语就真的让人匪夷所思。对于没有任何历史具体性反而退化到种族乃至生物主义的解释,似乎什么都能解释其实又什么都解释不了的这种似是而非的论调(non-explanation),不正是做文化研究的知识分子首先应当警觉和澄清的吗?
农村中各种关系的变化(无论进步还是退步)都是实在和具体的,需要探究原因并发展出解决方案,博士们的知识生产应当贡献于此。不把自己当成是这种关系或集体里的一部分,任何表达或评论都更像是风凉话,说过之后农村的发展也照旧如此,博士的生活也照旧如此。
笔者所服务的民间组织在过去十余年里一直组织大学生利用寒暑假到农村做调研、支教、举办各类的文艺活动,近几年又发起了“过有意思新年”活动,就是让大学生春节期间在自己家乡组织一次新年晚会。虽然大学生的学历不及博士高,但是他们组织的这类活动却获得了村民们出奇一致的好评,这是让农村重新活络起来的比较有效的方式。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可以了解到村民对我们的看法和评价,为更进一步的工作开展奠定基础。我们也一直希望能和更多的博士们一起总结这些经验,在很多个别案例中发现乡村变迁的规律。我们甚至还想反转视角,为什么总是博士观察农村和农民,农民眼里的博士返乡过年就不能上头条?
史景迁笔下的王氏,选择和情夫私奔而离开家乡,被情夫抛弃后又选择回到原来的村庄,最终却死于丈夫之手。如果打开脑洞,将王氏换成博士,情夫换成城市,在今天我们可以想象这样的场景吗?
本文版权为文章原作者所有,转发请注明本网站链接:http://www.cul-studies.com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