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贝尔胡克斯:女权主义政治:我们的立场
贝尔胡克斯:女权主义政治:我们的立场
关键词:贝尔胡克斯 女权主义
贝尔·胡克斯在《女权主义政治:我们的立场》这篇短文中,给女权主义下了一个简洁明快的定义。“女权主义是一场结束性别主义、性别剥削和压迫的运动。”这是美国黑人女权主义者、革命派女权主义者、“有远见的”女权主义者的一个定义。胡克斯从此定义的政治立场出发,批判了改革派女权主义只强调性别平等,而不愿去终结父权制和性别主义的局限性。她也批评了生活方式女权主义的去政治化立场。在胡克斯看来,这两派都违背了当代女权主义的激进基础:彻底重组社会,使美国成为反性别主义的国家。总之,这是一篇非常有力的女权主义政治宣言,是理论家面对普通大众的传道。由于胡克斯相信女权主义是为每一个人的,所以她希望你可以更靠近女权主义,去结束父权制的统治,获得自由。

贝尔胡克斯:女权主义政治:我们的立场

    简单地说,女权主义是一场结束性别主义、性别剥削和压迫的运动。这个女权主义的定义是十多年前我在我的《女权主义理论:从边缘到中心》一书中提出来的。当时我希望这个定义能成为一个通用语,人人都可以用这个定义。我喜欢这个定义,因为这个定义没有男人是敌人的这种暗示。这个定义明确指出性别主义是问题的核心,直指问题的心脏。从实践上看,这个定义指出所有的性别主义思想和行为都有问题,不管维护这些思想行为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这个定义也广泛得足够包括一种对系统性的、体制性的性别主义的理解。作为一个定义,它是开放的。为了理解女权主义,这个定义暗示你必须理解性别主义。

  如所有女权主义的拥护者都知道的那样,大多数老百姓并不知道性别主义是什么,而且,如果他们知道,他们可能也觉得性别主义没什么问题。很多老百姓都以为女权主义总是并仅仅是关于女人寻求与男人的平等的。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认为女权主义是反对男性的。这种对女权主义政治的误解反映了现实中大多数老百姓是从父权制里的大众传媒中得知女权主义的。老百姓听到的最多的女权主义,来自那些下决心要争取性别平等的女性。她们要求同工同酬,有时还要求男女同做家务和照顾孩子。老百姓看到这些女性通常都是白人,过着物质优越的生活。老百姓从大众传媒中得知妇女解放运动关注于堕胎、女同性恋、强奸以及家庭暴力等问题。在这些问题中,老百姓赞成工作中的平等权利——即同工同酬。

  由于我们的社会仍然是一个以基督教为主的文化社会,老百姓中的大多数继续相信上帝命令女人在家中服从男人。虽然他们家中的女人都已经参加了工作,虽然很多家庭的户主也是女性,她们也是家中唯一的挣钱养家的人。但是在这个国家想象的家庭生活图景里,不管男性在家还是不在家,男性统治的逻辑依然未变。认为女权主义运动是反对男性的这种错误想法本身就错误地设想女性的空间一定是一个没有父权思想和性别主义的环境。很多女性,甚至那些参与女权主义政治的人,也选择相信这种理论。

  的确,对男性统治十分愤怒的早期女权主义活动者中有一种很强大的反对男性的情绪。正是这种对非正义的愤怒成为创造妇女解放运动的动力。早期,多数女权主义活动者(大部分人是白人)在和男性一起反对阶级和种族压迫的工作环境中,提高了对男性统治的认识。这些男性一方面告诉她们自由的重要性,另一方面即让她们服从自己。无论是白人妇女为社会主义奋斗,还是黑人妇女为民权斗争,还是本土美国人为本土人权而斗争,十分清楚的是男性都要做领导,他们要女性跟着他们走。参与这些激进的争取自由的斗争唤醒了进步的女性的反抗和抵抗精神,引领她们走向当代的妇女解放。

  随着女权主义的进步,女性意识到男性并不是我们社会中唯一的支持性别主义思想的群体。女性也可能是性别主义分子。反对男性的情绪不再影响妇女运动的思想,妇女运动重点转移到全力以赴建立性别公正上来。不正视我们自己的性别主义的思想,女性无法联合起来继续坚持女权主义。如果女性之间不停地争来打去,姐妹情谊不可能那么强大。过去建立在相信所有的妇女在某种方式上都是男性统治的牺牲品这种意识上的姐妹情谊的乌托邦,被阶级和种族的讨论打断了。在女权主义运动中,阶级不同的讨论早于种族不同的讨论。早在20世纪70年代,戴安娜出版社出版的沙洛特·邦池的书《阶级与女权主义:愤怒的文字》,就对妇女的阶级区别做了具有革命性洞见的分析。这些讨论并没有使女权主义坚持的“姐妹情谊力量大”变得无足轻重,而是强调我们只有在正视统治妇女和剥削妇女的方式后——通过性别、阶级和种族——才可能变成姐妹,才可能创造一个政治平台来讨论这些不同。

   虽然个别的黑人妇女从当代女权主义运动孕育起就参与其中,她们却不是吸引大众传媒注意力的、运动的“明星”。女权主义运动中活动的个别黑人妇女常常是革命派女权主义者(如许多白人女同性恋者),她们与主张在现存制度内争取与男人平等的改革派女权主义者已经有矛盾。十分清楚的是,就在种族问题成为女权主义圈内讨论的问题之一之前,对改革派女权主义者在斗争中的革命派的同盟来说,在现存的白种至上的资本主义父权制度内,黑人妇女是永远不可能取得平等权的。

  从孕育开始,女权主义运动就是两极分化的。改革派女权主义选择强调性别平等。革命派不愿只改革现存制度从而给妇女更多权利。我们想转变制度,结束父权制和性别主义。因为大众传媒对更为革命的前景不感兴趣,因此革命派从来没受到任何主流媒体的注意。仍然在公共想象中占据重要位置的妇女解放的图景,是女性想取得男性拥有的东西。这个图景是容易实现的。我们国家的经济转变、经济衰退、失业等等创造了使得我们的公民对工作领域中的性别平等接受的气候。

  考虑到现实中的种族主义,可以理解,当给予妇女权利可以维持白种至上时,白种男性更愿意考虑女性的权利。我们决不能忘记,白种女性是在民权运动之后,也就是在种族歧视正在结束,黑人,特别是黑种男性,可能会与白种男性在工作领域内有平等权利的时刻,才开始肯定自己对自由的需要的。改革派女权主义思想主要专注于工作领域内的男女平等,从而遮盖了当代女权主义的原始的激进基础:那就是要求改革并彻底重新组织社会,使我们从根本上成为一个反性别主义的国家。

  大多数妇女,特别是拥有特权的白种妇女,一旦她们在现存社会结构内获得了经济权利,对革命派女权主义的想法就根本不予考虑。具有反讽意义的是,革命女权主义思想在学院圈内得到了最大的接受。在这些圈内,革命女权主义理论继续发展,但是多数时候这些理论并不是为公众准备的。它们变成了并仍然是一个特权阶层的话语,只对那些文化程度极高,受过高等教育,通常物质优越的人开放。如《女权主义理论:从边缘到中心》这样提出女权主义转变的、具有解放性的图景的著作,从来没受到主流的注意。普通老百姓从来没听说过这本书。他们并没有拒绝里面的思想,他们甚至从来没听说过里面的思想。

  为了主流的利益,白种至上的资本主义父权制压制有远见的女权主义思想,这种思想既不反对男性,也不只要使妇女拥有跟男性同样的权利。改革女权主义也十分卖力地让这些力量沉默。改革女权主义为了她们走向阶级晋升的道路,她们可以打破工作领域的男性统治,在生活中更为自主。虽然性别主义并没有结束,但是她们可以在现存体制内最大限度地扩大自己的自由。她们毋庸担忧,因为有被剥削的、服从的、下层社会阶级的妇女做她们不想做的肮脏工作。通过接受以及依靠劳工阶级和穷人妇女的服从,她们不仅与现存制度以及与此制度同生的性别主义结成了同盟,还给予自己权利,过上了双重生活:在工作领域她们与男人平等;在家里她们想平等就平等。如果她们选择过同性恋式的生活,她们既有在工作领域与男性同等的特权,也可运用阶级权利创造一种家庭生活,在这种家庭生活里她们与男人毫无关系。

    生活方式女权主义提倡一种论调,她们认为可以有各种各样的女权主义,就如同有各种各样的女性。突然,政治被逐渐地从女权主义中移出去了。一种论调成为主导,那就是不管一个女性的政治立场如何,不管她是保守的还是自由的,她都可以把女权主义变成她既存的生活方式的一部分。显然这种思想使女权主义更容易被接受,因为这种思想强调女性可以不用从根本上挑战或改变自己和文化,就可以成为女权主义者。例如,让我们以堕胎为例。如果女权主义是一场要结束性别压迫的运动,而剥夺妇女生孩子的权利是一种形式的性别主义压迫,这样,一个人就不可能既反对选择权,也是女权主义者。一位女性可以坚持她个人将永远不选择堕胎,同时坚持她支持女性选择的权利,她仍然可以支持女权主义的政治立场。她不可能既反对堕胎,又是女权主义的支持者。目前没有一种叫做“权力女权主义”的,如果通过剥削和压迫其他的人,通过描绘权力的图景可以获得权力的话。

  女权主义政治正在丧失势头,因为女权主义运动已经丧失了自己的清晰的定义。我们曾有这样的定义。让我们重新把它们拾起来。让我们分享它们。让我们重新开始。让T-恤衫上、汽车标牌上、明信片上、摇滚乐里、电视和电台里、广告招牌上,以各种方式在每一个地方都宣传女权主义。我们可以传播这些简单的但是强有力的信息:女权主义是一场结束性别压迫的运动。让我们从这里开始,让运动再次开始。



本文版权为文章原作者所有,转发请注明本网站链接:http://www.cul-studies.com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