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埙:“启蒙”之路
阿埙:“启蒙”之路
关键词:启蒙 文学
作者的阅读之路伴随着七八十年代图书馆里特有的、带着淡淡灰味儿的书香,弥漫过俄罗斯式的理想主义情怀,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外婆炖肉的香味,和在心底隐约的炮竹声……一路走来,走向理论与批评,却最终回归对文字的感动。
    看到@偶才是树上的男爵 在微博上晒的书单,我也回忆起自己有关读书的事情,响应号召写一博,然后一不小心,写成一文了……贴出来给朋友们砸着玩。

     我个人阅读经验里对我影响比较大的书,或曰“我的三观的养成历史”: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高尔基《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杰克•伦敦《旷野的呼声》、史铁生《我与地坛》、张承志《北方的河》 郑渊洁《童话大王》、金庸《倚天屠龙记》、田中芳树《银河英雄传说》、《少年文艺》、《中国青年》、《科幻世界》、张宗子《垂钓于时间之河》 《毛泽东传》、《居里夫人传》 《红楼梦》、《李白诗集》、《老子》、《论语》 《金蔷薇》、《给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边城》、《老舍小说集》、李泽厚《美学三书》、冷成金《唐诗宋词研究》 梅斯纳《毛泽东的中国及其发展》、伊格尔顿《二十世纪西方文学理论》、唐小兵《再解读》、卢卡奇《小说理论》、汪晖《去政治化的政治》、《日瓦戈医生》、王尔德《自深深处》、托尔斯泰《复活》 和男爵一样,我家也是北方小县城的。父母都是工人,家里除了一部《辞海》以外,没什么“藏书”。上小学时,妈妈把我领到县图书馆,办了一张借书证。我拿到借书证觉得挺自豪,这是我人生中第一份证明我是谁的证件,于是摩挲了那软软的红色塑料皮好久。图书馆设在县文化馆里,由一间图书室、一间杂志阅览室、一间旧报刊阅览室组成。文化馆是一栋老旧的二层建筑,一扇斑驳的黑漆大门总是半开着,从来没去过的二楼让我有种油渍斑斑的印象,腌臜又神秘。穿过小楼还有个后院,院子尽头是一间常年上锁的红门大庙,两尊石狮。门前一棵黝黑墨绿的大槐树,玻璃橱窗里贴着儿童绘画。我上大学以前的很多记忆都和这个文化馆有关。

    图书馆收藏的书,有相当多的是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出版的文学名著,纸张微黄,掂起来很轻,和后来出的书质地很不同。大概是新的时代风气还没吹到小县城,文学书仍以苏俄居多。我借的第一本书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因为不爱读书的老爸给我讲的故事印象深刻——他说文革时全校停课,他帮老师搬运学校图书馆里的书,趁机揣了一本没有封皮的“黄色书籍”在怀里。白衬衣太透,为了不穿帮,到了午饭时间他连食堂也没敢进,躲到操场墙根一口气读完。那本吸引力大过午饭的书,就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故事我听了很多次,现在,我郑重地把它借出来,看管理员在借阅卡的蓝格子里写上日期,拿回家看了又看。后来的日子里,但凡遇到什么困难的事情就会想到保尔,而穿海军服的冬妮亚又让我对革命蒙上了一层玫瑰色的想象。接下来七八年里,我在这列书架上又读到了高尔基《童年》三部曲、《母亲》和托尔斯泰的几部大书。高尔基让我对贫穷的人产生了一种本能的亲近,而且他大概给了我一种励志的作用,使我形成了一种比较坚定的信心,认为苦难是一笔财富,任何人经过磨砺都可以变得像高尔基一样。我不是早慧的人,坦白说,这里面好多情节我都读不懂,囫囵吞枣或者断章取义,比如《战争与和平》写战争的部分完全不理解,只记得娜塔莎在阳台唱歌和安德烈躺在俄罗斯大地上仰望蓝天这样轻盈的细节。外国文学里比较能读懂的是杰克•伦敦,因为他喜欢写动物。我那时非常同情马丁•伊登,想不通为什么写《热爱生命》的人会自杀。同时做梦能和一只雪虎那样的小兽交朋友,互相陪伴但不占有,它终将追随野性的呼唤,和人类相忘于江湖。现在想来,我是特别喜欢《雪虎》里人和动物的关系吧,虽然今天看来也许是误读。那时还对半部厚厚的《盾与剑》印象深刻,认定为了革命理想而做克格勃是一件刺激又富有意义的事情,可惜图书馆里只有(上)没有(下),导致我现在也不知道这书的结局。上大学以前,这些苏俄的小说让我特别崇拜富有牺牲精神的人。

    

    我有一个爱读杂书的表哥,常常因半夜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武侠小说被大姨父打。他的书被蹂躏得很不成样子,像干粉皮一样摞在墙角。表哥从不吝啬借书给我,上到雨果下到《女友》。他订了份《童话大王》,我也就跟着买了所有能买到的郑渊洁。受童话大王启蒙,我热衷“批判”不合理的教育体制,义愤填膺,并且立誓要当童话作家,认为能受孩子(其实那时是同龄人)爱戴是无上的荣耀。图书馆有一本余杰的《火与冰》,是为数不多的新书。余杰的文风一下子能抓住中学生,我专门跑去市里的“东图”书店买回了他所有的书(那些年,东图这两个字对我来说,神圣得不行,虽然我至今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的简称)。从《火与冰》追随着读了几本鲁迅的书,理解很肤浅。这算是比较愤青的几年。

    

    蓝封皮的李白诗集和徐志摩的诗一度对我影响很大,感到诗人是非常奇特的一种人,而诗歌是天才从事的事情,大概是我一辈子都到不了的地方。

    

    有些读书的场景终生难忘。有一年春节,我在姥姥家的房子后面读《鲁滨逊漂流记》。那是一间堆放着木料和刨花的窝棚,我坐在一根大树桩上,读着读着,仿佛漂浮在了无边无际的海面,即将抵达鲁滨逊的荒岛。四周都是木料清新而刺鼻的气味,姥姥在厨房炖咸肉的香气隐隐从前院飘来,远远响起鞭炮声,我为了不时冒出来的一两个错字而恼怒,怀疑自己买到了盗版书。

    

    高中语文课教改,新课本收了史铁生《我与地坛》节选,辅助的阅读教材里又收了张承志《北方的河》的片段。这两个人对信息闭塞的高中生来说是新鲜的,我在早自习时朗读《我与地坛》,史铁生那沉静、辽远又苦涩的文字,常常可以把我带到那个古老园子的树下,听见檐下的铁马丁当,嗅到阵阵“灼烈而清纯的草木和泥土气味”。张承志却是另外一种魅力,他强烈的理想主义让我隐约感到了一些和我习见的世俗格格不入的东西,我被那雄浑阔大的草原、奔腾呼啸的河流、苍凉的蒙古歌曲、陕北小姑娘的红头巾和雪白的大蒸馍深深地吸引了。

    

    好懂的是通俗读物。图书馆里收藏了全套的金庸古龙亦舒卫斯理。这些书看起来容易,抛弃得也快。卫斯理起先唤起了很多关于人类正常生活以外的时空的奇思妙想,但读了十本以上就被雷同的模式坏了胃口。只有金庸维系得比较久,侠义精神加浪漫奇情的蛊惑直到大学毕业才渐渐淡去。这里面给我影响最大的是《倚天屠龙记》,张无忌优柔寡断的性格虽为我所不屑,但他那毫不带虚伪气的宅心仁厚却让我震惊,也可能恰恰因为我的身上不具备那种品质吧。同时也爱温瑞安的《说英雄,谁是英雄》系列和田中芳树的动漫小说《银河英雄传说》,觉得这两部书里的王小石和杨威利简直是东方人的人格理想。

    

    读传记也是我喜欢的一项活动。图书馆里收藏了好几种毛泽东的传记,我胡乱读了一些。因为保留着工人阶级对毛的感情吧,爸妈极鼓励我借毛的传记来读。但以我的理解力其实也只能读懂他年轻时自我修身、砥砺志向和“身无分文、心忧天下”的情怀,对历史着实一无所知,十足的文艺犯和情怀党。《居里夫人传》给我影响大到我初中化学学得很好,一度想当化学家,要不是一次化学竞赛考砸了让我起了放弃的念头,现在可能也是理工生一枚。

    

    我家有一本叫《中国小名士》的小书,讲了一些小作家小画家的故事。这本书给我一些提示,比如,某小作家二年级就开始读《红楼梦》啦,都可以说出《红楼梦》里到底有几处出现了厕所!我一想,我也二年级了,应该也可以读吧?就去新华书店买了一本《红楼梦》,每年夏天都要读一遍。这部书真是常读常新的。《红楼梦》对我来说,虽然不像我的一些朋友那样可以当作半条命,但也着实带给我很多阅读的快感,而且一年年地检验着我的成长。

    

    县城新华书店的书少得可怜,初中时听黄磊的文学音乐专辑,知道有本书叫《边城》,是鲁郭茅巴老曹以外还有个叫沈从文的人写的,就一直想买。后来新华书店旁边开了家个体书店“三味书屋”,我就请老板帮我进了一本。《边城》里的纯净世界让我极其向往,沈对文字里感情的节制对性格急躁的我来说像一支镇静剂,在“希腊小庙”里住着是安然的。对沈从文“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迷恋一直延续到大学几年,甚至我的性格都被他改变了一些。

    

    如愿以偿进了中文系,傻了眼。朋友间流行的是博尔赫斯、卡尔维诺、昆德拉,代表着文学先进的方向,我一本都读不进去,有一两年我想我对文学的理解是落伍了。大学时的枕边书是《金蔷薇》和《给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这两本书我推荐过好多次了(就不罗嗦了,要不耳朵要起茧了),买了很多本放在身边送人。《金蔷薇》给了我一点信心,知道并不是只有余华格非苏童残雪那种文学才是对的。爱读波德莱尔的诗,但实际上不知道现代主义为何物。大学时有一阵子想法很功利,产生很多焦虑。渐渐喜欢上《老子》,似乎可以抚平一些浮躁的情绪,“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无尤”,中国式的超越和洞达让我心悦诚服,内心里升出某种归属感。这一时期,写散文的张宗子(不是晚明那个张岱)清淡枯寂的文风很赢得了我的好感。大学时我就是一个不合格的文学青年,读书不求甚解,现代文学独爱京派,写文章也学林海音、师陀那个调调的,思想类的书基本没读过,学术书也是不入门,比较喜欢李泽厚。

    

    大学里有一位教现代文学的老先生对我的影响很大,他可以把鲁迅、张爱玲、沈从文、萧红讲得听众心神荡漾,糯软的上海口音对北方人来说也是莫名的儒雅。这位老师出了一个作业,让我们选一位海外汉学的学者,写读书笔记。我只知道李欧梵和王德威,就选了王来写。王讲现代文学的方式对我而言无疑是新奇的,挑战既定的文学史写作让年轻人觉得叛逆,把沈从文和鲁迅放在一起比较看杀头更是有颠覆性,再加上他那拽文的华丽文风在某些呆板的学术著作衬托下显得妩媚生动。但我循着他勾出的文学谱系读了一遍,觉得兴奋到头之后似乎无路可走。也有可能是我不那么心爱张爱玲的缘故,对他心心念念于“落地的麦子不死”不感冒。读多了,他的文字现出矫饰,渐渐让我咀嚼出了乏味。这几年间我对现当代文学的阅读严重偏食,“十七年”更是觉得没有文学价值,当然,删减完左翼以后,一部文学史就只剩下那么几个作家了。那时候琢磨着写小说,读了几本小说理论,但开始对形式主义有些厌倦了,觉得文学也没那么有意思。

    

    研究生阶段的启蒙书(啊,这启蒙来得太晚了,不过没辙)是梅斯纳《毛泽东的中国及其发展》,第一次让我正视原来没想过的历史。伊格尔顿《二十世纪西方文学理论》清理并且重新打造了我的文学理解,学会了阅读理论。阅读这本书是有些痛苦的过程,它无情地摧毁了我过去的一些想法,但新的思想也让人兴奋无比,我有一段时间对自己和对别人都冷酷而严苛,颇有点真理在握的样子,也因此失去了几位朋友。(现在想起来,我挺讨厌这样的自己。)《再解读》则促使我去读现代文学史上被我忽略的那些书,稍稍纠正了我那营养不良的读书结构,我开始理解,不管立场如何,忽视文学史上如此巨大的存在是件荒谬的事情。卢卡奇的《小说理论》开放给我一种崭新的文学理想。汪晖的文风比较艰涩,但《去政治化的政治》让我把眼光从狭小的个人世界里往外探了探,开始对身处的时代有了一些反思。后来我又拾起文学书,读到《日瓦戈医生》时,发现自己还没有丧失因文字而感动的能力。阅读王尔德《自深深处》是一次难忘的体验,我没想到这个喜欢说俏皮话的花花公子还会有这样深挚的一面。我有点明白了人其实没有资格看轻别人,即使那是和你在某些方面好像非常不一样的人。这时候我又读到《复活》,发现这本我曾经觉得有些枯燥的书是那么富有时代活力,托尔斯泰的思考还活着,就在当代的中国,我感到心里面有些遗忘了的东西似乎拣回来了。


    

   
    
本文版权为文章原作者所有,转发请注明本网站链接:http://www.cul-studies.com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