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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视觉与国族想像:“压缩现代性”的日常微观呈现
关键词:压缩现代性
马杰伟通过对身体、视觉与国族想像的考察,提炼出“压缩现代性”这一略显暧昧的核心概念。作者认为,珠三角结合了前现代农业精神、工业生产模式、大都会消费模式和后现代的混杂展示。这种“压缩现代性”,意指城乡综合的轨迹和灵敏性是如此地被压缩了,由此在南中国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现代性。
身体、视觉与国族想像:“压缩现代性”的日常微观呈现
 
胡悦晗(2009年第十期,“阅读”)

  马杰伟通过对身体、视觉与国族想像的考察,提炼出“压缩现代性”这一略显暧昧的核心概念。作者认为,珠三角结合了前现代农业精神、工业生产模式、大都会消费模式和后现代的混杂展示。这种“压缩现代性”,意指城乡综合的轨迹和灵敏性是如此地被压缩了,由此在南中国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现代性。

  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年来发生的社会巨变,是自由主义与新左派论争的事实前提。双方之间的论争因过多集中于应然层面并从西方摄取为己所需的学理支持而未免对当下中国纷呈多样的实然状况有所疏离。正当人们对中国应走向何种“现代”众说纷纭时,西方国家从“现代”向“后现代”的转变更令处在转型十字路口的中国无所适从。由此产生对中国“现代性”理解的模糊以及对自由主义与左派各执一端的改革药方的两难抉择,呼唤着理解当代中国的新思路。

    有鉴于此,香港中文大学长期从事文化研究的马杰伟教授跳出这种预设了二元对立前提的画地为牢,以涵括了香港与泛珠三角地区的“南中国”为考察对象,意在考察南中国城市文化如何层层相扣地接通全球现代劳动与消费文化,再发展出中国特有的现代性。①尽管该书以“南中国城市文化研究”为题,由作者先前的多项研究成果结集而成,非严格意义上的学术专著,但在笔者看来,该书的结构可分为三个部分。第一,作者选取了“生产—消费”这一现代社会基本运作环节中的两个典型象征——工厂与酒吧作为联结,避开在理论层面的空疏论争,从日常生活中考察工厂民工与酒吧服务生被“压缩现代性”所建构与规训的身体。第二,作者将焦点拓宽至生活在南中国城市中的不同阶层,从视觉层面考察草根阶层、中产阶层与有经济实力的都市群体是如何通过生活中的仪式活动,实现自身的都市欲望表达;都市中的新生白领阶层是如何在日常生活的微观层面建构他们的身份认同与自我意识。第三,作者将视野拓展到香港、南中国与内地之间,考察作为现代生活与现代性象征的香港与改革开放后的内地如何在南中国的场域内彼此互动以及“九七”后香港“再国族化”过程中的国族想象等问题。

一、生产与消费之间的身体
  
  伴随着重返阶级分析呼声的出现,②目前有关身体研究的模式多以考察福柯(Michel Foucault)所谓的身体在每一个微观权力空间节点上的反抗为圭臬。马杰伟笔下的身体似乎少了一分政治抗争的张力,多了一分对文化现象进行白描的平和。在马杰伟看来,国际劳动分配的格局是造成“血汗工厂”存在的重要原因。工人们就在这种散漫劳力转向有计划的单元工作文化中被规训了,这些计划性的体验会得到报酬,而报酬又进一步鼓励劳动。③通过自由市场、购买产品和服务,民工学会了消费主义的生活方式。透过消费和劳动,完成了城市性与现代性作用于他们农村身体上的双重改造。与工厂民工不同,酒吧服务生直接接触到中产阶级新兴的生活方式,他们的生活世界彼此渗透。处于城市底层的民工与服务生,用效仿中产阶层的消费主义生活方式,与他们仿效的对象一起创造着中国的现代性。然而,来自内地的民工与服务生,尽管他们体验到了中国城市的现代性,但他们很难实现向上的社会流动,当城市不再需要他们已经超龄的劳动力时,他们将不得不回到农村。他们在城市的经济条件相比农村乡里的同龄人明显优越,但他们生活在劳动与消费的边缘,工资也是最低水平,他们脱离了农村传统婚姻关系的身体因无法拥有一个城市居民应得的房屋、医疗、教育等各样的公共服务而呈赤裸状态,他们的身体暴露在农村与城市亲密关系的矛盾体制中。这个赤裸之躯在主流话语之外寻求自我表达爱欲的途径。④

    马杰伟以南中国城市为场域,展示的是一幅伴随打工潮形成的人口流动,身体在挣脱乡土束缚后在城市中漂泊无根,又受到生产与消费的双重规训的图景。而人类学家阎云翔以黑龙江下岬村为场域,展示的是伴随农村与外部世界的交流,摆脱传统伦理束缚的新一代个体呈现出的极端功利化的自我中心取向倾向。⑤将两者结合起来,可以看到身体在更为广阔的内地——南中国场域中流动造成的城市与农村的双重变化。这种变化对于我们理解现代性的中国经验非常重要。民工的身体在城市直接感受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中产阶级时尚的消费方式。而在为城市消耗掉了自身的劳动力与青春后,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日后仍将返回家乡。城市体验所产生的欲望缺失会在内地的家乡生活中以什么样的方式投射出来呢?

二、视觉、认同与跨境
  
  居伊·德波(Guy Debord)认为,当代发达资本主义世界已经进入一个“影像物品生产与物品影像消费为主的被拍摄的景观社会”。⑥我们正生活在一个严重依赖于视觉损耗的时代。马杰伟引用布尔迪厄(Pierre Bourdieu)的文化资本理论,从视觉层面着手,以四个不同阶层的婚礼仪式为个案,考察婚礼的视觉性展示与经济和文化资本之间的关系。作者指出,草根阶层的城市视觉要求,往往是强烈而模糊的;刚刚跨入中产阶层的城市人,则往往有强烈、细致但缺乏弹性的城市视觉想象;而熟习城市视觉文化、有经济实力的城市人,其视觉策略则更具弹性、多元化及难以测度。这一结论勾勒出了视觉文化与社会阶层之间的内在逻辑关系。作者随后用民族志的方法,以跨文化经纪人为关注对象,通过对自由摄影师、高级律师、餐厅老板和调酒师四个个案生活方式的调查,勾勒出了高速发展中的跨国资源在中国国家话语体系之外培养出的一种集体身份。这些新兴的具有多重身份的跨文化经纪人,在日常生活中向中国消费者展示西方生活方式,以规范性的专业主义和从跨国网络中获取的新潮消费方式建构其跨国性强的中产阶层身份认同,淡化了其国族身份。⑦

   “落后”的内地与“现代”的香港,彼此间在南中国的场域中投射出的文化交集在视觉层面呈现出何种景观?作者引入表述资本主义文化全球传输的“跨境视觉”理论,以时尚广告与潮流杂志为案例,考察香港本地的流行视觉图像如何在南中国的输送过程中被复制和重构。香港起初是刚刚步入改革开放的大陆的信息提供者。上世纪90年代起,香港除了保持这种角色外,更成为大陆人民对现代化生活的想象源泉。步入21世纪后,随着全球文化进一步互相借用,香港与南中国在视觉生产方面相互协作。在协作关系中,先进者的“视觉机器”往往发挥优势,或外输创作人才,或吸收异域文化,或移植视觉生产模式,以发挥视觉的跨境影响力。⑧

三、市井经验与国族想像
  
  早期民族主义研究通常聚焦于社会运动等重大历史事件上,探究精英阶层的民族观、宏观层面的“国家”表述与民众之间的复杂关联。近年有关民族主义的研究视角开始下移,开始逐渐关注“国族想像”是如何渗透到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中去。马杰伟教授捕捉到1997年后香港回归产生的“再国族化”过程这个历史契机,考察在“再国族化”与“去国族化”之间的扎根于普通民众日常生活经验的国族想象。

  殖民时代香港的“去国族化”身份认同以本土社群的生活方式为根本,从而将香港经验抽离于中国近代史的书写。港人的本土文化身份建基于相对于中国大陆清晰的地理边界、独特的生活方式与在社会实践中确立的实用主义价值体系。香港身份既没有强大的国族主义成分,也没有对港府的政治效忠。马杰伟注意到“九七”之后,不同阶层往来于香港与大陆之间的跨境旅行增多,这也使得香港人摆脱了岛城视域,体验到开放的国族地域空间;多阶层的社交活动将从前单一的大陆“他者”形象复杂化;活跃的家族联系在个人与国家之间打开了一个跨境的区域性家族群体;国族论述不仅出于正统爱国主义话语,更多缘于市场的推动造就的个人对国家的市井想像。⑨

  考察了市井层面的“国族想像”后,马杰伟进一步探究“九七”之后港人增强的国族身份认同。作者指出,香港人的文化身份是在特定历史背景下依附于香港社会的一系列缺乏明确定义的生活方式与经验,香港人拥有的中国身份认同是过去导向的,它建基于对一些遥远、抽象的伟大传统的崇敬。文化与历史是较容易被国族化的领域;相反,政治与军事领域则相对较难于社会论述中被国族化。流动能力较弱的香港人仍然固守着去国族化论述,视大陆人为落后与不文明。流动性强,并与大陆人有较广泛接触的香港人则相对务实,对国族化论述的采纳主要建基于自我利益的考虑。个人愈丰厚的社会经验与愈频密的越界经验,意味着更务实与更灵活的对国族论述之采纳与挪用。⑩

四、日常生活中的“压缩现代性”
  
  吉登斯(Anthony Giddens)认为,由国族和市场两大动力驱动的“第一现代性”主要特征有:巨额资本主义、线性发展模式、福特式生产结构、整体社会控制、工具理性的泛滥等。“第一现代性”也孕育出了现代大都市的面貌。{11}鲍曼看到了经济全球化与信息技术发展等变化引发的社会变迁,并用“流动的现代性”这一概念凸显信息时代的社会流动与弹性。{12}马杰伟通过对身体、视觉与国族想像的考察,提炼出“压缩现代性”这一略显暧昧的核心概念。作者认为,珠三角结合了前现代农业精神、工业生产模式、大都会消费模式和后现代的混杂展示。这种“压缩现代性”,意指城乡综合的轨迹和灵敏性是如此地被压缩了,由此在南中国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现代性。{13}

  作者对“压缩现代性”的阐释是建立在对南中国场域在日常生活层面进行民族志式考察的基础上。在处于生产与消费象征空间中的身体、视觉层面的婚礼仪式、中产阶层的生活方式以及市井层面的国族想像等切入点的背后,都蕴涵着“日常生活”视角这一预设背景,体现了作者捕捉学术前沿的敏锐性。伴随上世纪70年代以来学术界对“现代化”导向的宏观分析范式产生怀疑,当代西方学术在整体层面越来越注重日常层面的微观研究。

  “日常生活”是一项模糊含混的概念。由于日常生活所具有的暧昧的复杂性、经验性等特点,其难以纳入学院知识严格的分类体系。故列斐伏尔认为日常生活“是被所有那些独特的、高级的、专业化的结构性活动挑选出来用于分析之后,所剩下的‘鸡零狗碎’”。{14}日常生活研究抛弃了面面俱到的整体研究,而是从多棱镜视角的一个或几个面向管窥整体。马杰伟教授采取的是文化学层面的研究路径,从日常生活角度探讨现代性的问题。作者既没有用美化弱者反抗的方式将日常生活层面浪漫化从而走入德塞图的误区,也没有受制于左派的剥削压迫话语,而是用前沿的文化研究理论结合精细的个案考察,并总结出具有本土经验的“压缩现代性”概念,丰富了现代性概念的理论谱系,既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值得借鉴的日常生活研究路径,也是今后文化研究的一个新趋势。

  马杰伟为我们展示出一幅从香港到内地的文化旅行在南中国这片场域里异质狂欢的图景。当对现代性的探讨从经济、政治、文化的宏观层面日渐下移到日常生活的微观层面时,倘或由此进一步放开视野,从南中国进而辐射到华中,江浙等区域,扎根于本土生活经验,用如此细致的民族志方式在日常生活层面进行文化人类学意义上的比较,进而提炼出相应的理论回馈,会在更广阔的层面丰富“压缩现代性”这一本土经验的理论半径。

【注释】
①马杰伟:《酒吧工厂——南中国城市文化研究》,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11页。
②冯仕政:《重返阶级分析?——论中国社会不平等研究的范式转换》,载《社会学研究》2008年第5期。
③同注①,第22页。
④同上,第71页。
⑤阎云翔:《私人生活的变革:一个中国村庄里的爱情、家庭与亲密关系(1949—1999)》,上海书店出版社2006年版。
⑥居伊·德波:《景观社会》,王昭风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
⑦同注①,第88 ~ 105页。
⑧同上,第119 ~ 145页。
⑨同上,第166页。
⑩同上,第193 ~ 194页。
{11}安东尼·吉登斯:《现代性的后果》,田禾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3年版。
{12}齐格蒙特·鲍曼:《流动的现代性》,欧阳景根译,上海三联书店2002年版。
{13}同注①,第5页。
{14}Henri Lefebvre, Critique of Everyday Life, Vol . I: Introduction, translated by John Moore, London: Verso,1991, p. 97.
胡悦晗: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200241
责任编辑:于喜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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