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迦勒:澎湃了你的澎湃的澎湃,谁的澎湃? - 文章 - 当代文化研究
文章 米迦勒:澎湃了你的澎湃的澎湃,谁的澎湃?
米迦勒:澎湃了你的澎湃的澎湃,谁的澎湃?
关键词:米迦勒 澎湃 新闻
澎湃一出炉就火了一把,看似理想主义的召唤果真燃烧起了很多青年人的小鲜血。这篇文章给澎湃搞了个冰桶实验,釜底抽薪呀。
澎湃了你的澎湃的澎湃,谁的澎湃?
文/米迦勒
 
    曾几何时,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友圈里的动态更新,不少来自澎湃App提供的新闻产品。我一直很好奇,好友们纷纷转发澎湃新闻,是因为澎湃提供了不一样的新闻文本,赶时髦换了一个平台,还是有一种地方民族主义的情绪在蔓延,为上海好不容易出了一家“不一样的”新闻网站而欢呼雀跃?

    到底,澎湃有多不一样?7月底8月初关于澎湃作为新媒体发展的正面讨论不绝于“目”。我向来对传统媒体的新媒体变革的命题有些嗤之以鼻,因为技术主义的取向总让我感觉为传统媒体找到有利的借口,以延续它们在内容生产上的不作为与懒惰。何况,中央级媒体在新媒体转型方面一直按兵不动,中央电视台在近几个月更深陷“反腐门”。倒是上海广电与报业两大传统媒体集团动作不断,似乎形成某种分庭抗礼之势。不过,中央级媒体与颇有地方优越感的上海媒体之间微妙的关系一直都是圈内人讨论的焦点,例如上海东方卫视2006年以前是国内唯一一家不转播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的省级卫视。如今,澎湃的出现,是上海媒体的又一次自我赋权,是传统媒体与新媒体基因的融合,还是一次运营之“术”的变革?这些揣测已在朝野间窃窃私议,归根结底,问题在于--“澎湃”是谁的澎湃。
 
背靠大树好乘凉?
 
    与芒果凭借纯粹的市场化在全国崛起不同,澎湃的出现直指时政新闻改革,这与上海政府的决心密不可分。很多人都会好奇,向来保守的上海新闻界为何突发此招?

    上海报业集团去年成立,裘新老总把报业自救的任务压在报业与新媒体融合发展这一条道路上。此前的东方网只是满足于推进智能服务终端项目建设,以符合上海作为智慧城市的定位,而各家报纸对应的网站小打小闹,将报纸的新媒体化限于把纸质内容向新媒体平台转移的无效与形式主义演绎得淋漓尽致。相反,上海文广集团下属的看看新闻网取得了不错的成绩(目前每月用户数超过5000万,月访问量超过1.5亿,在全国省级电视台的网站中稳居第1位)。报业集团计划把民间资本引入媒体,以纯粹市场化的形式打造时政类旗舰新闻网站,表面上至少与习大大近期在中央深改小组会议上所提出的打造新型主流媒体集团的精神保持一致。

    有传闻称,今年上海报业集团拨款3-4亿(甚至还传出4亿美金),专门打造澎湃网站。这笔钱当然不会一次性拨给澎湃,不过,前期投入除了必要的网站技术、运营与产品宣传,还有各地的招兵买马,高薪挖记者编辑,壮大既有的新闻队伍。

    体制和资金上的支持外,澎湃还依托《东方早报》的人才资源,例如原早报2/3的记者全部调去澎湃。可这2/3如何选取?是否如《南方周末》早期发展时选择知识分子一样,以“价值立场的一致”作为前提条件呢?邱兵初期接手《东方早报》时,的确向《南方周末》看齐,譬如对每期报纸的版面、议题设置都进行深度研究,甚至派记者员工去南周报社实地考察和学习。我不啻作大胆的推测,2/3的员工调动,应该在整体上要符合南周式的新闻专业精神与立场吧,毕竟调到澎湃这个新平台,享受到的经济与物质奖励也有很大的提升?

    可见,《南方周末》对上海新闻高地的影响不可谓不深。有一天当我看到微信好友圈有不少朋友转发一则“华南媒体:急速边缘化的危险”消息时,顿时哑然失笑。澎湃的出现,非但不是对南方的挑战,而是对南方精神的延续与致敬。将“今日头条”与“澎湃”做一对比,一目了然。“今日头条”完全把脉互联网,以娱乐八卦或社会新闻为主,而“澎湃”的确一本正经地提供时事新闻。不过,这一效仿的“澎湃精神”难道就是新型主流媒体的样板,我甚至有些不确定?

    国家层面倡导的新型主流媒体集团究竟如何发挥它的传播力与影响力?“新型”除了技术上实现传统媒体与新兴媒体的融合外,还能有什么?虽然澎湃的股权架构依然是2005年文化体制改革的框架,传统媒体与非新闻单位合作,前者必须持股51%以上,可是,这些民间资本大举进入,如何“抓管理”,确保大型新闻传媒集团“沿着正确方向前进”?

    这些问题必定引来嘘声一片。
 
澎湃的腔调:成也“反腐”,败也“反腐”?
 
    除了记者这一重要的人力资源,背靠《东方早报》,澎湃甚至变相地获得互联网新闻一类资质,具有现场和时政新闻的直接采访权,而不局限于可怜的门户网站新闻编辑、转载和评论功能。

    所以,澎湃的发力点不在于盈利模式,不在于知乎网站的互动模式,而在于重大和时政类新闻的采写。难道平台的转移就能让新闻报道突破尺度?我的老师的一位朋友一语道破天机。新媒体平台一定程度上保证了时政新闻的采写具有某种弹性。这里的弹性,不是对国家审查底线的持续试探与挑战,而是网络文本本身的可替换性。试想,一篇估计会引发国家审查部门警觉的新闻报道,发在《东方早报》上,白纸黑字,怎么着也无法从报纸上撤销新闻;倘若发在网站上,纵使造成不良的社会影响与轰动效应,但网络文本可进可退,可守可攻,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习大大上台以后,各地官员接连落马,反腐新闻接连不断,“澎湃”趁势而起。重大或突发性事件往往能成就一家表现亮眼的媒体,例如911事件与凤凰卫视、半岛电视台的崛起。同样,反腐报道让澎湃一举成名天下闻,它专门开辟的“打虎记”,对全国各省市反腐信息的追踪与报道,拼贴成一幅完整的官员腐败地形图,撩拨了大众心中的澎湃。不过,成也“反腐”,败也“反腐”。客观地说,这些报道,在言论尺度上没有太多突破,全部都是中央发布出来的消息,原创内容并不多,充其量表明了某种文化姿态,或上海话说的“腔调”。

    非要鸡蛋里挑骨头,澎湃的众多报道,最终落入了反腐报道的惯常模式里——通过对落马官员童年时代与官场经历的细节描述,上演了一出又一出《私人定制》里,面对“你们玩命的腐蚀我”,官员最终“晚节不保”的戏码,这也是没有办法的报道办法。同时,它的“跨地域性”,已经变相地实现异地监督的功能,不由自主地带出些许尚未公布、有待跟进的案件与背后故事。我甚至怀疑,还有不少未经核实的信息充斥其中。

    毋庸置疑,“打虎记”应当是最吸睛、也最吸金的版块,我观察澎湃网站的受众互动也证明了这一点,例如那篇《少年余刚:当上“首长秘书”后,老师去北京求见遭婉拒》已在网络上转发数万次。然而,受众的关注并不是对政治公共事务的讨论,澎湃的公共论坛似乎演变成一种政治消费的领域,受众更关心反腐官员贪了多少钱,有多少情妇,这些难道不是西方媒体报道政要官员丑闻最常用、也最能吸引眼球的“八卦爆料”?

    就反腐新闻的娱乐化,我曾与周围数位工作的城市白领在各种情形下聊过。大多数人的反应不以为然。在城市白领心里,任何反腐报道仅是他们闲暇的一种谈资,政治的风云变幻与国家改革不是与他们无关,而是保障甚至改善他们生活方式的一块背景板。毕竟,赚钱养家、努力奋斗、自我保护就是城市普通人当下最大的念想。澎湃反腐新闻的形式与框架同他们这种态度不谋而合,并且,这样的反腐报道还能为记者本身招徕独立思考、揭露体制的宝贵名声。

    尽管反腐仍然是未来还将持续的政治工程,假若澎湃的反腐报道遭遇中央审查部门的处分,或遭遇如《南方周末》“曾经的高调、当下的自我审查”这般大起大落的经历,导致相应的新闻报道失去了以往的吸引力与“爆点”,那么,澎湃的内容生产所倚重的时政新闻,它的生产可持续性在哪里?

    “政府一手打造的网站,你操啥心?”一位资深的媒体人语带不屑地回应我。
 
复兴“异地监督”:资本搅局?
 
    看来,澎湃铁了心要在内容生产上投入大把资金,这是以往国内新媒体或传统媒体发展新媒体时所没有,也不敢尝试的举动。它着力打造的时政新闻的另一“亮点”是,毫不犹豫地接过《南方周末》的火炬,继续实现国内“异地监督”的新闻理想。“异地监督”主要指在既定的不能越级进行媒体批评的原则下,一省媒体对另一省或另一地进行舆论监督,《南方周末》的确是开创者。这一做法,让地方政府甚为恼火,引发反弹也在意料之中。

    各位看官不知是否还记得2005年广东、河北、河南等17省联名上书中央,要求中宣部禁止媒体“异地监督”之事?

    据《亚洲周刊》的报道,2005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发文对异地的监督报道叫停,要求新闻媒体“严守党纪”。随后,中宣部又进一步细化了这一规定,并提出两个"凡是":“凡是刊发异地批评稿,一定要经过批评对象所在地的党委宣传部准许;凡是涉及被批评的领导干部,一定要经过该干部上级主管部门准许”。

    我并不清楚2005年之后,中宣部对媒体“异地监督”的做法是否有所松动?但“澎湃”勇敢地跳出来,无畏地高举“异地监督”的大旗,对青海、江西等省或市级官员干部的监督报道(见“舆论场”、“中国政库”或“打虎记”等专栏),这是民间资本进入新闻等原本非经营性领域所导致的结果,还是澎湃完成已被审查得不像样的《南方周末》未竟之“事业”的勃勃雄心?

    “澎湃”对广东韶关官员猝死等消息的报道,是否像《南方周末》当年,不断遭致地方省或市委宣传部的告状与“投诉”,还不得而知。不过,哪怕接到投诉,受到来自中央审查部门的压力,“澎湃”依然还有上海市委——即它所属的政治主人——的政治保护。毕竟,“异地监督”已被证实是新创立的媒体迅速取得业界与受众口碑的“捷径”,并能为它的全国性扩张、建构跨地区的公共空间奠定坚实的基础。

    需要指出,《南方周末》能够抵挡数次审查危机,与广东省当局的“开明”密不可分。上海政府对新闻的管制向来严格,否则为何上海媒体一直在中国新闻报道领域中始终没有获得风向标的位置,这与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所培养的自由气质实在相去甚远?然而,这一次,以资本之名,以新型传媒集团的打造为目标,“澎湃”在双重庇佑下,横空出世。

    澎湃要做南方第二,石扉客所说的环球第二,还是环球南方?
 
澎湃:时代的弄潮儿还是一朵小浪花?
 
    除了在内容上大把烧钱,“澎湃”与“界面”采取不用的运营方式,“澎湃”新闻产品总监孙翔接受外界采访时说,“界面”向用户收费,“澎湃”则走免费提供内容、吸附广告盈利的路线,而目前的主要任务还是聚集用户。不可否认,“澎湃”的迅猛上线,不仅与内容的大无畏生产有关,也离不开网络的病毒式营销。当每个人都在说澎湃的时候,你也就跟着澎湃了。

    当前,网络盛传一份新型媒体集团的名单,上海报业和上海文广巍然在列,但上海报业如何借由“澎湃”这一互联网平台继续发挥影响力,如果在内容生产上仿效《南方周末》,见效快不假,不过,能持久多长时间?它的批判性足够,可建设性体现在哪里?从80年代以来媒介市场化、集团化到如今的资本化,它与党性原则之间的张力从未消退,反而愈演愈烈,到底无解还是存在调和的第三条道路,从上到下,政府、党委或地方传媒都在探索,只是探索的方式彼此胶着,相互使劲,也都相互观望。地方政府出资改造传统媒体,一定程度放松意识形态的主导权,必然引发中央部门的警觉与反弹,来来回回,数次上演社会主义改革和资本主义道路之间的内在冲突,或许,这就是改革辩证法在媒介领域的再现?

     对于新生的澎湃,还有很多人聚焦于它所依托的《东方早报》的文化版,或质疑它的经济类新闻或对外语新闻的删减式编译,在我看来,这都不是问题,甚至象某种合谋的炒作。我更关心它作为未来新型传媒集团的可能性,以及它是否会引发一系列的连锁示范效应。资本进入各地的新闻生产领域,内容逐渐向《南方周末》等报刊看齐,最终,新闻媒体的"看门狗"究竟保障了国家利益还是公共利益?澎湃以及背后的上海报业集团,甚至被点名的、跃跃欲试的地方大型传媒集团所开展的舆论监督最终要实现的,是否与世界第三波民主化浪潮一致,集中于前社会主义国家或独裁政体的自由民主的社会转型,还是以资本之手,行全新的社会主义媒介民主之实?

    定稿时,微博上看到一则消息,“中央及时纠偏,严厉批评澎湃新闻网”,明确要求“亮明底色、筑牢底线”。一面是上海政府与传媒集团的跃跃欲试、高歌猛进,一面是中央审查部门的重重忧心;一面是体制内媒体的党性定位,一面是澎湃自主的报道倾向;一面是资本化与互联网转型发展战略,一面是舆论引导与意识形态在新媒体上的保留与延续。澎湃里的人很澎湃,澎湃外的人也很澎湃,那么,澎湃未来究竟变成滔天巨浪,还是萎缩成一朵小浪花,随风而逝?
    ……
    事情到此似乎悬念重重。
    我不否认,我的内心因为澎湃而澎湃,而我更想了解,澎湃想要的澎湃究竟是谁的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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