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者访谈实录3:私营、国营与代际 - 文章 - 当代文化研究
文章 劳动者访谈实录3:私营、国营与代际
劳动者访谈实录3:私营、国营与代际
关键词:劳动 劳动者 劳动倡导 访谈实录
这组访谈中的劳动者都从事服务业,除了职位不尽相同之外,他们还有着明显的国营/私营、新/老代际之分。

劳动者访谈实录3:私营、国营与代际


    编者按:这组访谈中的劳动者都从事服务业,除了职位不尽相同之外,还有着明显的国营/私营之分。从工资上来看,除了体制内退休返聘的老员工待遇还不错,其他的劳动者都明显感到在国营单位工作挣得太少,不如在私人企业挣得多。而从代际上看,国营单位的老一辈劳动者的工作往往稳定性更高,即便对工资待遇有所不满,他们也几乎不会轻易更换工作。对于社会不公,他们的态度也更加温和、世故,认为能够起决定作用的是“上面”的领导,自己当然是无能为力,只能不断适应,“人要想得穿”。而年轻一代的服务业从事者,多是外地来上海的打工者,他们一般流动性更强,经常更换工作。一般的服务业工作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工资待遇也都类似,他们虽然可以藉此频繁更换工作,却始终难以获得上升空间,因此,他们中大多数都认为自己最好的出路是回到故乡开店、做小买卖,自己当老板。然而他们对此也并没有明确规划和十足把握,面对未来,他们依然充满迷茫。


    

    

    时间:2014-1-17 13:00到15:30

    地点:延吉地区的靖宇路

    成员:卫伟,吴颖文,袁剑,沈禅玥

    执笔:卫伟,吴颖文,沈禅玥,袁剑

    综合整理:袁剑

    

    人物A:某某饭店小王

    

    访问:卫伟、沈婵玥

    执笔:卫伟

    称呼:小王

    工作时间:上午9:30-11:30;下午4:30-9:30

    工作内容:点餐,上菜等。

    小王的个人信息:江苏人,95年生。小王说她喜欢读书,但不喜欢上课。家里有个弟弟,弟弟比她更不爱读书,去上学总是打着进去,又偷偷跑出来。她16岁就跟着父母到上海,去年父母不再出来打工了,原本他们也不让她出来,但她不同意,还是来到了上海。当我们看到她时,她身上披着军大衣,脸很小,有点像社会主义时期的文艺兵,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用手机看着灵异片。

    

    工作情况:小王是看到饭店门外的招聘,直接进来应聘的。之前几年在上海也做过餐厅服务员。她说这是比较容易找到的工作。饭店包吃包住,宿舍就在附近,走路大概只需七八分钟就到。店里还有两个同学在一起做。上班时间9:30-11:30;下午4:30-9:30,下午休息的时间可以回宿舍或者做自己的事情。

    刚开始做服务员的时候每天泡脚,现在时间久了就习惯了。饭店点餐是用点餐Pose机,她觉得这些都很容易操作,不存在什么难度。菜式也是时间久了就全部都知道了,没什么难的。但是她觉得服务员最大的不快“就是受气”。据她说,客人在这里出钱吃饭,有时候心里不爽,就把这股气撒在服务员身上,而她们只能受着。有时候她不理他们,或者叫其他人去点菜。在她的叙述中反复强调“就是受气”。而在他们受气的时候,店里领班却什么都不管:“他们不管这些事情的”。也就是说,当他们受到客人气的时候,都需要自己处理和消化。另外,店里还有规定,如果客人投诉,被投诉的人就罚款50元,服务员一天的基本工资也就70块。被投诉人没有申诉或辩解的空间,客人一投诉就是50块。与此同时,店里有条奖励措施,表扬3次,奖励50。受客人的气是小王最不满意的,可是却也没有被客人投诉过;与此同时她高兴地说自己还受到过表扬呢,但没有拿到过奖励金(说到表扬,小王还是表现出高兴地模样,尽管因为次数未满3次,没有拿到奖金)。

    小王的工资就自己用,不用给父母钱,而且现在她在使用的电子“大件”还都是父母购买的,这次新年回去父母还要给她买NO5(我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太先进了)。她20号就要回家了,辞职不干了,回家的车票也是父母买的。她觉得自己手头有钱可以自己花,还是很不错的。平日里也会和朋友一起出去吃饭等等。

    她说明年自己想干卖衣服的工作,自己也可以穿。她对工作服是军装没有什么意见,穿着出去也觉得还可以,但她不喜欢戴军帽,觉得戴这顶帽子丑死了,头发也要扎起来。在她军装上别了三个漂亮的发夹,是从朋友那里抢来的。

    她最不喜欢客人称呼她“小姐”,小姐是外面那些干那个的……还有客人叫她们同志,还有叫小红卫兵的,这些称呼她都不喜欢,但还是会答应。她最喜欢别人称呼她小姑娘。

    

    人物B: 某某饭店收银小姑娘

    

    访问:吴颖雯、袁剑

    执笔:吴颖雯 补充:袁剑

    称呼:小姑娘(93年出生)

    工作时间:每天9:30-14:00,16:30-21:30,一月休四天

    工作内容:收银、订餐、盘酒水等

    

    工作情况:一共两家店,共三个人可做收银,有时能找到人代班,可以休息。找不到人就休不了。一个月休四天,如果没休满就补钱或移到下月一起休。对于这份工作,她觉得工作时间较长,但相对工作量不算太大,忙的话感觉比较充实。但也遇到一些问题,比如,账上有出入,少钱就要自己赔。也有的时候会遇到蛮不讲理的顾客,不被理解。

    说起老板,她觉得老板还是不错的,不经常来店里,会下放权力。平日提供三餐,鱼和肉较多,每天还换着花样烧菜,有时本帮菜,有时湘菜。过节时会给员工加菜,还送一些东西,比如端午节送粽子、平安夜一人给了两三个苹果。每个人福利都一样,有时服务员还是优先享受福利的。店里一个月还会组织一次聚餐和唱歌。相比过节加工资,他们其实更乐于收到老板的慰问。

    

    今后打算:已经工作一年,过年之后可以涨工资了,但准备辞职。父母觉得做服务员工作时间太长,希望女儿回家相亲。对于今后如何打算,她比较迷茫,不知道能干什么。想跟妹妹学化妆,然后开一个店,做美甲之类的生意,但是又对自己做生意没有信心。

    

    关于家人:爸妈不容易,上学时做过寒假工,为了赚钱,减轻一些负担。同时也能学一些东西,看看社会。父亲不太说工作累,苦一点无所谓,只希望女儿好。

    

    关于劳动:对于自己的工作,她说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劳动,只是做好本职工作。她认为脑力劳动其实更累,而且工资也不一定高,体力劳动不动脑,相对轻松点。工作中,认识一些人,相处了多也有了感情,离别时会很难过,但也因此有了些人脉,过年后她打算去湖南长沙旅游,由之前离职的湖南同事做向导,带着一起玩。

    

    补充:在访谈过程中,这个小姑娘的态度很乐观,说话比较成熟,基本上是问什么答什么,很少会主动透露有关餐厅的情况,涉及老板的话题,她会积极维护老板。她称老板为“哥哥”,是她的远房亲戚(这个身份很重要)。她一进来就是做收银,一般而言,老板都比较重视收银这个工种,而轻视服务员。这种身份和她对老板的态度应该有很大关系。

    在谈话中,她对她自己的工作和工作环境均持正面性态度,即使自己的工作时间也很长,或者出现无赖的团购客人、记账出错、工作无聊这样的情况。她基本不谈对服务员的看法,而实际上,显而异见的是服务员们对她的工作负面意见很大。

    

    人物C:烟店售烟大叔

    

    访问:吴颖雯、袁剑

    执笔:吴颖雯

    称呼:大叔

    工作时间:7:30-19:30,做一休一

    工作内容:卖烟

    

    工作情况:这个店属于烟草公司开的国营店,实行两个人轮班制,春节不休,但有三倍工资。每天大概能卖四、五十条烟(访问过程中陆陆续续有人买烟)。待遇不高,一个月两千多块钱。访谈时,大叔认为站柜台没发展(原话:老婆都找不到了,人家说你站柜台的,谁要啊,哈哈!),现在年轻人也不要干这个工作。他文革的时候上的学,毕业以后根据家庭情况分配到国营店上班,08年左右,之前工作的店倒闭了,在家休息了一段时间,借调到现在的店工作(非正式工)。现在还有几年就要退休了。他觉得这个工作除了赚钱,没有别的价值。

    

    关于下一代:女儿喜欢美术、摄影。现在在广告公司做。之前在台资企业,现在跳到法国人的公司,跳来跳去。主要是她喜欢,待遇高,有发展。当被问及以前有没有想过像女儿一样跳槽,大叔说没有想过,只有做领导才能跳槽。他又说起自己的外甥,一个月拿四千多块钱,上班也就是打打电脑,没什么事情干。

    

    关于劳动:大叔认为现在的工作就是劳动。做一线工作是很累的,但时代变了,以前一线挣钱多,现在挣得少。至于脑力劳动比体力劳动赚钱多,他觉得很正常,对面的派出所警察拿一万多,下岗工人拿一千多,这个没办法。年轻人读大学,还不是为了坐办公室?这个社会可怜的人多了。像你们(指组织活动者)这种人少,以后社会上也不大可能有这种人。

    

    人物D:国营食品店三人组

    


    访问:卫伟、沈婵玥

    执笔:沈婵玥

    称呼:叔叔,阿姨

    工作时间:8:00-21:00 且节假日午休

    工作内容:导购、收银等。

    

    工作情况:这一组采访对象是三人小组,两男一女,其中一对是夫妻。他们每天在特价食品柜台站十几个小时,负责导购、收银等工作,分工为一人收银,两人导购、叫卖。

    三人都有四十年左右的工龄,随着时代的变化,工资也逐步增长。但增长工资的方式为:将原有的1400元工资涨至1600元,与此同时,也将原有的600元奖金降至400元。总之,拿到手的工资总额没变依然为两千元,但是也算是“涨工资”了。(叔叔原话:涨工资,就是拿我左边口袋的钞票放进右边的口袋。)三人之中,阿姨的工资比叔叔拿得多,因为她的退休年龄早于叔叔,现处于回聘的状态,可以拿双工资,也就是3000左右。

    这三位在工作方面都是能手。他们都练就一项绝技,就是称分量一拿就心里就有数,上秤后很少有偏差。由于在一起工作的时间久,他们关系不错,工作氛围很和谐、欢快,经常随意地互开玩笑。他们说,那个收钱的“爷叔”已经在里面(收银台)关了几十年了;也笑称因为要站十几个小时三人都维持着苗条的体型。

    这条街道是延吉街道的一个区域中心,人来人往夹杂着叫卖声,热闹非凡。但当我们询问叫卖是否是一项工作的硬性指标,他们认真地摇摇头,说“叫叫整个街道也热闹些”。

    最后,他们认为年轻人是受不了自己的工作的:第一,体力不行,干这份工作要一天十几小时的站立;第二,工资不高,才2000元,年轻人肯定不屑于做。

    

    反思:在谈话中得知其实该公司的店长其实一直没变,在生意渐渐红火后当然生活也有所改变,但是为什么工作量逐渐增大的劳动者们“被涨了工资”而实际没有变化?

    由于访谈时整体氛围非常轻松有趣,所以我们并没有感受到“苦大仇深”,但是采访回来整理、反思后,感受到的是,其实他们的幽默中带着些许讽刺,我们采访时看到他们发自内心的笑容,但其实这里面也有着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无奈。

    当我们说出自己其实在做一些资料收集时,他们的回应是:把我们的情况和上面说说。我想这些要“说说”的情况不止是我们看到的表面现象,更是劳动者们真实的心声。

    

    补充:这家店中还有一位卖核桃粉之类的阿姨,完全透露着老上海人的格调。即使只是食品店中的一个柜台也能发现她的与众不同。

    当我们问及她的年龄是,在埋头工作的她,抬起头,眼神一挑,对着我微笑着说:“你猜?”阿姨其实是退休之后再来这儿工作的,虽然不肯透露自己原来的工作,但是也和现在养生保健的工作有关系的,因此,只要和她说自己症状,她就会自己配出食补方案。老主顾都非常信任她。

    而令她烦恼的是,店里规定她不能戴帽子,因此她只能每天洗头(因为粉类物质都粘在头上)。这项不切实际的硬性规定使劳动者很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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