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翊飞:十一回乡偶记 - 文章 - 当代文化研究
文章 谭翊飞:十一回乡偶记
谭翊飞:十一回乡偶记
关键词:城镇化 农业现代化 农村土地产权
当中国经济在城市中很难找到增长点时,大家的目光都转移到占中国人口大多数的乡村,希望乡村能拉动中国经济的稳步增长。然而中国农村土地的并不适合发展机械化耕种,随着农村人口向城市的转移,中国农村盲目而腐败的现代化建设直接损害中国大部分人的生活。
    在对中国经济最乐观的论调中,城镇化始终是个支撑点。十一假期,回到农村,便可以顺路探寻城镇化未来可能的增长空间、前景和问题。

    我的老家位于赣北农村,从广义上属于鄱阳湖平原,但老家村子所在地并非平原,而是丘陵地带,三山六水一分田是当地的口头禅。这里也是典型的中部小农经济景象。这些年来,每次返乡都有许多对于乡村的思考,却未一一记录。下面以微博体来记录这次所见所闻:

    1,在我回村的路上,我竟然看到了一台小型收割机,自动割禾、脱粒,我非常好奇。去台湾时,我反复向台湾的农民描述家乡是如何收割水稻,对方却不能理解,因为他们早已实现了机械化。而在这里,人均不足8分地,整块土地平均大小不到1亩的丘陵地带,竟然也开始实现了机械化耕种。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回到家里,我细细打听才知,原来不少人家已经开始雇佣收割机进行收割,一亩地90元,半个小时就可以完成。小时候的印象,收割水稻是最辛苦的日子,被称之为“双抢(抢收抢种)”,学校会专门放农忙假,我们戏称为“流氓假”。我作了一个简单的计算:依靠过去的方式,完成一亩田水稻的收割、脱粒和运送回家,需要3个劳动力2天时间完成全部工作,而且非常辛苦。因此,过去有钱人家双抢期间会雇佣劳力帮忙收割。

    而现在,90元就可以买到相当于三个劳动力两天的服务,以现在每日劳动力日工资100元计算,相当于600元的人力费用。由此看来,农村将有更多劳动力被机械所替代。

    后来,我向一个承包了100亩地的初中同学请教,他告诉我,他自己有一台收割机就可以满足100亩地的收割任务,不用另外请工人。国产的收割机只需要三四万元一台,进口的要十几万。我想,如果这种机械得以推广,未来农村需要转移出去的劳动力不可想象,估计整个村庄只需要几个农户就可以了。我问那个初中同学,种田政府提供什么帮助、有什么风险,他称,除了保护价、种田补贴外,政府并无特别针对种粮大户的帮助,他最担心的是水灾。去年过年,我曾听说过这个同学种田的故事,村里人也对他采用的强光灭虫法饶有兴致。他完全依靠种田和养殖的收入,买了一辆小汽车。这或许是未来农民的样本。再靠一亩三分地的小农,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致富,更不可能让年轻人留在土地上。

    但是,要实现机械化耕作最大的难题在于土地的平整,只有土地能大块平整,农业生产的规模化效应也才能产生。我听说,在我老家附近的一个乡,国家已经投资进行了农田平整工程。可这是个失败工程,因为平整不达标,产生了纠纷。不过,我好奇的不仅仅是土地平整,而是平整之前土地的产权是如何整合的。

    对于广阔的中国农村来说,在东北、河南、安徽等粮食主产区实现农业机械化并不奇怪,可如果这个趋势已经发展到了中部的小农生产地区,那么意味着中国非粮食主产区的农业生产形势可能面临大的改观。

    未来的农业生产制度设计,如何顺应而又不急躁地推进新技术,这是个难题。如果土地的交易制度设计得过于便利交易,可能导致非常多的社会矛盾。但是,如果过于阻碍交易,可能延缓本应推进的新技术。而农业生产技术改进,必然会对城镇化进程和速度带来直接影响。

    2,农村公共工程的腐败触目惊心。农业税免除之后,无论是村级,还是乡镇或县域的公共治理,都无任何进展。因此,虽然农民个人的住房卫生、居住条件都有较大改善,但是公共领域的卫生、环境、公共工程几无任何改善。

    政府层面的腐败体现在公共工程建设。从县城到乡、村的柏油马路,才修了几年时间,现在已坑坑洼洼,这条乡村公路几乎没有什么货车运行,也不是什么交通要道。如此严重的质量问题,只能说明这是豆腐渣工程。在我们村还出现农网改造的高压线路工程出现严重质量问题,导致附近整个工程段重修。

    在村级层面。村内曾要求每户缴纳390元安装自来水,可是水管入户了,水还没用几天,水却出不来,原因是劣质水管在冬天都爆了。村民纷纷要求退钱,可是没人理会。我曾一度拍照留取了村账的凭据,并且通过省水利系统的一位人大代表进行督促,村里人却通过我的亲戚找到我,让我不要插手此事。考虑到家人尚在村中居住,我也未进一步跟进。

    各种腐败公共工程的产生,因为这些工程大多数仅仅对上负责,也未向村民收取费用,因此村民只叹息而无动力去监督。相比于苛政猛于虎的上世纪90年代末,大多数村民还是觉得现在政府不错。至于腐败工程,反正浪费的也是国家的钱。

    此外,另一重豆腐渣工程可能更令人担忧。我曾去云南地震灾区采访,一些花园小区的业主拉我去看他们的房子,才入住一个月,二层以上的房子全部移位数公分,主承重梁柱交接点水泥脱落,钢筋外露。

    近年来,县城的房地产业亦如火如荼,外表美观时尚的房屋耗费了许多人一辈子的积蓄,可是如果真有类似地震灾难,哪个房屋可以达到当地地震烈度标准的设计?

    农村休养生息,富裕起来的农民个人生活条件都有改善,可是基层治理的缺失导致所有公共领域的失败,村庄规划缺失、环保观念淡薄、建筑错乱,这些影响长远,却无人能管。我所在的村子,保留了许多清末风格的江南瓦房,早年的照片仍可显现像云南丽江般的景致,可现在面貌全无。

    而今,村子不少空置破败的房屋,但是村子的边界已大幅扩展,许多人占用了基本农田建房,虽然按照政策不允许。这导致了土地资源的浪费。可能也是土地买卖和租赁交易不活跃所致。

    3,在家期间,我两次去了县城,道路比早年好,但是交通成本昂贵且不便,一趟班车要等上个小时才凑满一车人出发,而且下午早早地收班,16公里的公共汽车收费6元。一位从景德镇来的客人与售票员吵了起来,说本地就是坑人,这么点路程竟然这么贵。

    我的分析是,一是农村人口大规模进入县城之后,农村常住人口减少,导致农村公共运输的规模效应降低,于是剩余的农村生活人口出行更加不便。二是部分农村的生意人或城里人已经购买了自己的运输工具,如货车、小汽车或摩托车,这进一步挤压公共运输的需求量。三是汽油、人力等成本上涨导致了价格上涨。

    我未专门调查农产品运输的物流成本,下乡收棉花的一般有自己的货车。未来,农村人口如果进一步下降,这一趋势还会加剧,对于偏远地区的公共服务,政府应当采取补贴政策,对乘车人或者运输企业(个体户)进行补贴,以保障基本公共需求。

    4,农村野外的生态环境有较大改善。小时候,去村后面的山上砍柴,还要担心被人家发现,因为柴草是宝贵的燃料,每个生产小队有固定的区域,有些人为了砍到好的柴草,炎炎夏日的中午去其他生产小队的山上偷柴,这被认为是严重的偷窃行为,如果偷砍树木则更为严重。

    而今,山林已分到户,柴火已不再是宝贵的东西。过去光秃秃的山,现在已经绿油油,这并不是分林到户的结果,而是农村主要燃料的改变。煤和燃气的使用替代了柴草,虽然还有不少依靠柴火为主,但农村常住人口减少导致需求减少。

    现在,村民们最担心的问题不是柴草,而是野兽出没,把庄稼给吃了、毁了。多年不见的野猪越来越多,花生地、红薯地到处是它们的踪迹。还有其他各种野禽。去年年前,村里有个猎人打了野猪,可漫山遍野却找不到,最后听说邻村的人发现了一头被打的野猪。最近,我们村有个人放的火药被野猪吃了,炸死了一头野猪,最近野猪吃庄稼的事少了一些。

    但是,农村的生活垃圾、村区的环境没有什么改变。而且农药的污染,仍没有得到任何遏制。

    5,县城建设如火如荼。这次回家,一个初中同学结婚,顺便同学聚会,去了鄱阳湖边上的南山上游玩。这座山上有一首苏东坡的诗句,诗句里有两个字就是现在县城的名字。

    站在南山上登高远望,县城已远非前几年的样子。老城区只占整个县城的一小部分,过去几任将县城往反着鄱阳湖的方向发展,陆续盖起了一排排政府大楼:一个局一栋。然后,汽车站也再三东边搬到西边,西边又搬回东边。现在,这边已经发展起来,商城也有一些人气。然后,这几年,又开始建设鄱阳湖边,县中已经盖了一排排红色的楼房,新楼边上还建了一个球状建筑,据说是体育馆。在南山脚下,以苏东坡诗句中的四个字,盖了几个仿古建筑,依山旁水,大概是未来达官贵人的静谧幽会之所。

    县城附近还建设了宁波工业园区,但我未前往考察。据说主要是一些裁缝厂。因为县城地处鄱阳湖边,交通不便,前几年才通高速,至今未通火车。县城近年来的建设,据说近年是因为获得了环鄱阳湖经济圈的国家投资,但是无论如何,估计地方的投入不少,过去盖楼堂管所的债务消化了吗?仅仅依靠卖地能支撑这么高速的建设吗?

    地方债务是个抽象的话题,但只要到每一个县城去走一走就再具体不过了。未来,这些基建还能持续多久?负债几何?未来怎么办?这可能是县级政府迟早要面对的大问题。

    6,如果说城镇化是拉动中国经济的引擎,那么城市的房地产则是引擎中的核心部件。可是,县城的房地产前景几何呢?以我所在的村子来看,稍微有些钱的外出打工者已经颇具眼光地在前几年投资房产,起初是被迫在城市租房,让下一代获得城市优质教育资源。后来,越来越多的主动买房,甚至有些买了二手房转手获利巨大,卖掉后再买新房。

    只要有人接手,再贵都不是问题。小县城的平均工资只有1000多元,房地产的每平米最高价格却达到4000多元,而平均价格也要3000多元。初中同学聚会,不少人也聊到房子,他们大多在当地或附近城市做一些生意,算是同学中“混”得不错的一群,大多已经购房。

    我个人的判断是,80后及更早一批农民工的住房“刚需”其实大多已经解决,剩余的是有需求没有购买能力的人群,而90后人群则属于完全飘荡在城市的一代,无心为房子苦心工作,也无购买力,或部分90后的父辈已经实现了进城购房的梦想。因此,指望城镇化提供中国经济未来20年高速发生的内生动力说法相当不足。

    除非人为再次创造激烈的城市化,即土地兼并。否则城镇化拉动经济增长潜力有限。而且,真正的需求是(无论是乡村,还是城镇)公共设施的改善,这些改善投资,周期长,回报率低,并非一日之功,冒进反而问题更多。急速土地兼并是大忌,将导致更为严重的社会问题,并最终影响经济增长。

    目前,县城的物价已经高企,超市里不少商品的价格和大城市不相上下。未来,不仅仅是北上广存在挤出效应,小县城也是如此。年岁稍长的进城农民可能重新返回乡村生活。

    7,下一步要思考的问题是,除了公共设施(硬件)的改善之外,农村的最大需求是什么?如果抛开尚在大城市打拼的农民工而言,农村未来的主要生活需求可能包括两个方面:一是以人为中心的需求,即健康、养老、环境、医疗、文化等等;

    另一方面是制度需求,即公平、高效的基层治理,对乡村、城镇进行良好的规划、土地管理、环境管理等等。这种治理一定是参与式,行政主导的必定会产生严重问题,而如何将已垂死的自治制度和整个国家行政体系对接,是个考验。台湾的经验值得借鉴。但发育乡村社会、重构民主的县域治理机制是当务之急。

    对城市居民而言,这些需求尚未满足,对农民更是如此。而且,因为农村地域广阔、生产水平低下,因此要实现规模化运作并不容易。一些公共需求必须依赖于政府补贴或其他方式的帮助,才能维持基本的运转。但在一些领域,私人服务应仍有相当的前景,需要的是政策放开、提供优惠的税费条件、土地政策,并进行公正且严格的监管。

    政府之手,如何帮助市场运作,却又不干预市场,这是关键。

    当然,并非说上述需求就立马会成为现实的主要需求。目前,近年来重新进行住房改造的仍然是小部分的先富农民,大部分仍住在老房子里,对这部分人而言,更好的住房条件仍然是主要的需求,建材、家居市场仍有相当的发展空间。

    此外,生产方式的变革,也会带来农业机械的新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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