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致远:一个鲁北村庄的政治历程 - 文章 - 当代文化研究
文章 吴致远:一个鲁北村庄的政治历程
吴致远:一个鲁北村庄的政治历程
关键词:农村 选举 民主
自从上世纪90年代末《村委会组织法》开启乡村民主化大门,争议就随之而来。乐观者认为,在不久的未来,“民主的鲜花会开在田野里”。农村会成为恬静祥和的田园诗般的共同体。而也有人观察到,以基层自治和民主选举为价值支撑的《村委会组织法》在具体实施的过程中遭遇到险象环生的乡村现实,乡村进而蜕变成权力乃至暴力赤裸裸竞逐和角力的斗兽场。
今天的中国乡村,政治生态究竟如何? 对此问题,我们会听到截然不同的两种答案。事实上,自从上世纪90年代末《村委会组织法》开启乡村民主化大门,争议就随之而来。乐观者认为,在不久的未来,“民主的鲜花会开在田野里”。农村会成为恬静祥和的田园诗般的共同体。而也有人观察到,以基层自治和民主选举为价值支撑的《村委会组织法》在具体实施的过程中遭遇到险象环生的乡村现实,乡村进而蜕变成权力乃至暴力赤裸裸竞逐和角力的斗兽场。
 
  事实上,上面对乡村政治生态的勾勒并不是宏大叙事,每一个乡村的政治生态或许是中国村治的缩影和微小叙事,我们的故事就从一个小村庄绵延开来……
 
  我出生在鲁北一个城乡接合部的村子。自记事起,村里掌权的就是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书记,文盲,不爱出门,有两个做食品加工生意的儿子。十几年来,他在这个只有一二百户、四五百人的村庄里“无为而治”,而他的副手,向来对他言听计从的电工兼副主任在等着接班。一切似乎顺理成章,从未有村民质疑过这种政治现状和权力传承的合理性。但到世纪之交时,平静突然被打破了。
 
  民主的鲜花开在田野里?
 
  先是1998年《村委会组织法》正式通过实施,不久就掀起了一股“闹书记”的风潮。到底是村民权利意识觉醒,还是相关部门刻意打破农村原有的权力结构,为推行基层民主实践扫除障碍,已不得而知。各村村民争相坐着拖拉机,敲鼓打锣地开赴市府请愿,要求村务公开,惩处可能存在的腐败。政府派出多个由纪检、检察、审计等部门组成的工作小组,对村民反映的问题进行调查,不少村干部黯然下台。
 
  2000年冬天,本村在乡政府工作人员的指导下,开始村两委换届选举,由此拉开了13年的村级民主实践。
 
  此次换届实行的是“海选”,即不设候选人,一人一票。“村民选村委,党员选书记”。先进行的是党支部选举,本村只有不到10名党员,运作相对简单,经过两轮投票,老书记的接班人、前电工及村委副主任刘春季顺利当选为新支部书记。
 
  接下来的村委会选举,真正引爆了全村人压抑已久的政治热情。一二百户的小村庄,竟有近20名村民积极竞选。他们的拉票套路大同小异,一是发动亲友团游说,二是送礼甚至直接花钱买选票。一时间各种礼品成车成车地拉进村,又挨家挨户分发。全村男女老少都陷入空前的政治狂热中,几乎人人上阵,无意参选的也纷纷帮自己亲近或看好的人助选,各种草台竞选班子公开叫阵。为这个村民说情拉票的还没走,另外的就进门了。有两个年轻村民在帮各自阵营拉票时不慎遭遇,争论无果竟然大打出手,竞争之激烈可见一斑。
 
  参选村民在能力、人缘、经济条件等方面毕竟有差距,在农村这个以亲缘构筑的熟人社会里,宗亲势力在政治角逐中仍要起关键作用。截至投票前,局势已渐渐明朗,呼声较高的有五个,本村共刘赵魏郑四姓,均有自己的代言人。刘姓是村里第一大姓,占据了半壁江山,其推出的实力人物也有两个:一是已当选为书记的刘春季。彼时书记可以兼任村委会主任,上级政府为保证权力统一也鼓励“一肩挑”。春季有多年行政经验,熟稔村务,在此前的审计中未被查出经济问题,口碑较好。其大哥在乡政府任职,属于“上面有人”。子女早早辍学后经营网吧宾馆等生意,经济条件也不错。春季在当选书记后迅速调动各方面资源投入村委会竞选。村里风传他已得到乡政府支持,被“内定”为主任。他不仅自行做工作拉票,还向部分村民赠送香烟等礼品。
 
  二是村里的富户刘庆华,开有村里最大的食品加工作坊,是村里最早发家的。庆华与春季虽属同姓,但向来不睦。为提升自己在村里的政治地位,实现对春季的“反压制”,他下的本钱最大,几乎挨家挨户发福利,并作了种种承诺,向村民描绘当选后的施政蓝图,同样被广泛看好。
 
  魏姓代表是村里的会计魏国华,其弟兄三人均有意参选,家族内部协商后另两人退出,集中为其拉票。
 
  赵姓候选人赵志刚,弟兄五人有三个受过公安机关打击处理,是远近闻名的村霸,但其竞选并未对村民使用武力威胁,套路与其他人相仿。
 
  最为年轻、变数也最大的是郑新社。同样不是善茬,年轻时曾混社会,认识不少地痞流氓,但他在村里名声远比赵志刚好,村民普遍认为其虽然坏,但对本村人很“仁义”。另外他曾带头上访举报,并最终导致老书记下台,较有胆识,也因此与原村委的刘春季等人结仇。他老婆是本村村民,岳父母是刘姓中辈分最高的,他大姨子是妇女主任兼村党支部委员,嫁给本村魏姓村民,是魏国华的本家。由是兼具了刘魏郑三姓群众基础。
 
  其他有意参选的村民与上述五人实力差距较大。有的竞选者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不具备人望及执掌村务的能力,有的竞选者素质较差,公开叫嚣“当官是为了弄俩钱花花”。两个女性竞选者被普遍看低,这在招待客人时女人甚至不能上桌的鲁北农村并不令人意外。意外的是村里的一名民办教师,正值壮年,人品及能力均比较出众,是连续几届乡人大代表,本来是很适合的村主任人选,但因为几代单传,家族势力单薄,在村里较边缘,再三衡量后退出了竞选。
 
  正式换届选举一下午就完成了。因无候选人,且参选者众多,在村民一致要求下,原定的竞职演说环节取消。全村男女老少在村小学集中投票并公开唱票。结果当场公布:刘庆华当选为村委会主任,得票分列二、三位的魏国华及赵志刚成为村委委员。
 
  换届结束后,因主任庆华和书记春季的互不服气,村两委矛盾迅速公开化,开始无休止的推诿扯皮,村里各项事务均无法正常开展。
 
  劣币驱逐良币的选举市场
 
  几年后第二次换届选举,村民渐趋理性,自知无望的不再参选。宗亲观念仍起决定作用,许多人明言投本家本姓,也不再收其他候选人钱物。庆华积极谋求连任,开出了每张选票200元的价码,但仍落选。郑新社成功赢得了魏国华及魏郑两姓的支持,加上春季与庆华竞逐导致的刘姓选票分流,新社成功当选村委会主任。赵志刚被联手“做出局”,连村委都没进,因此与魏郑两人结仇,后多次发生摩擦。
 
  新社当选后,与连任书记的春季针锋相对,两委矛盾更加不可调和。两人发展到见面就吵,甚至各自召来黑恶势力对峙,几乎导致群殴。村委事务全面搁置。
 
  第三次换届时,郑新社和赵志刚均因超生被取消参选资格。刘庆华花几万买票,竞选成功后被人举报“贿选”,有关部门调查后宣布选举结果无效,重新投票春季当选为村委会主任,老书记的儿子刘建忠当选为村支部书记,村里的权力结构渐趋稳定,公共事务建设也有了一些起色。
 
  乡村政治热情的消隐与退缩
 
  几次换届后,村民们渐渐发觉竞选不过是村里头面人物们主导的权力游戏,政治热情开始消退。而轮流坐庄的实力人物们因竞选仇隙日深,冲突不断,进一步使其他村民对村级政治敬而远之。几位实力派的不同遭际也导致了村里各政治势力的消长和洗牌。赵志刚的鱼池被投毒,树苗被砍光,其建在村里的仓库遭人放火,前后损失近百万。因缺乏线索,本地公安机关进行了长期侦查仍未能破案。魏国华的儿子伙同本村另两名村民盗窃原油,将输油管线打孔接引至自家院内,不慎引起爆炸,导致两村民一死一重伤,其儿子案发后逃匿,遭公安机关缉捕,死伤者家属索要高额赔偿。同样元气大伤的还有刘庆华,自第一次当选村委主任后,历次换届选举均积极谋求东山再起,耗去不少钱物但再未当选。后因离婚及生意失败,渐渐淡出村民视野,不再参与权力竞逐。刘春季在市区开的小旅馆服务员上班期间死亡,支付五十余万工伤赔偿后,家庭经济状况恶化,精力较多放在经营上,无力兼顾村务。而与此同时,村里另一批年轻人开始成长起来,生意更为成功,头脑更加活泛,社会关系及处世能力相较老一辈有很大提升,视野也更开阔。地方政府进行新农村建设和城乡综合环境整治,给村里带来较多商机。本村位于城乡接合部,迟早要拆迁,而周边已动迁的村庄很多村干部因参与商业开发暴富,村委换届在即,不少年轻人跃跃欲试。
 
  在村民政治素养和力量对比短期内无法改变的情况下,政府不断完善的政策和配套措施在制衡村基层政权腐败及改善农村政治生态上发挥的作用日渐凸显。
 
  2010年《村委会组织法》进行修订,明确规定了村民委员会和村党支部的分工,既强调了党的领导,又保证了重大事务村民自决。根据新增的“设置村务监督机构”规定,村里成立了村民理财小组,较大支出须经村民大会通过,在理论层面上解决了村基层最敏感的财务问题。2008年,多处村基层政权一度被霸痞人员掌控,公安部在全国调研后,开展“打黑除恶”和“打霸治痞”行动,震慑了街痞村霸,有力改善了农村权力生态。虽然贿选和黑恶势力在很多地方仍能左右选举结果,但农村基层民主经多年实践,已渐渐走上正轨。
 
  不久前,本村几名村干部因经济问题被检察院查办,两委再次出现权力真空。
 
  平衡又一次被打破,接下来将面临再一轮政治博弈。周而复始,生生不息。折射出基层形态各异而丰富多彩的政治风景线,交相辉映着中国的未来。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作者系基层公务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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