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泠:衣之欲 - 文章 - 当代文化研究
文章 张泠:衣之欲
张泠:衣之欲
关键词:购物狂热 道德生存 生活方式
露西•斯格尔(Lucy Siegle)新书《不惜一切:时装正在耗尽地球资源?》(To Die For: Is Fashion Wearing Out the World? )便在探讨近年流行的“快速时装”(fast fashion)如何加速资源消耗、环境污染与恶化发展中国家的劳工状况,试图以亲切谦逊的态度唤起消费者抑制“过度消费”欲望、意识到自己作为世界公民的责任。
圣诞节后,去北加州的“斯坦福购物中心”,人满为患。很多人来退货,顺便新一轮选购。当日NPR(全国公共广播电台)报导,节后一日(12月26日)商家的销售量约占“节日季”总量百分之十。“购物狂热”已成为持续症状,近年“经济危机”改变的只是生产、消费策略和方式,并非其本质。为英国《卫报》、《观察者》等撰写专栏、倡导“道德生存”的环保主义记者露西•斯格尔(Lucy Siegle)新书《不惜一切:时装正在耗尽地球资源?》(To Die For: Is Fashion Wearing Out the World? )便在探讨近年流行的“快速时装”(fast fashion)如何加速资源消耗、环境污染与恶化发展中国家的劳工状况,试图以亲切谦逊的态度唤起消费者抑制“过度消费”欲望、意识到自己作为世界公民的责任。
 
    斯格尔也曾是“超级时尚迷”和“快速时装”追随者,她结合调查资料(走访多个国家和地区)、统计数据和历史档案,三年半写成此书,也是对个人经验的醒思。近十年来因全球经济危机、民众高档时装购买力下降及迎合青少年需求,出现“快速时装”趋势(如英国品牌H&M与Top Shop、西班牙品牌Zara,及一些购物网站等),这一方面固然是时装的“民主化”,缓和时装消费的势利态度,时髦款式以低廉价格售卖,且更新迅速(Zara每两周换一批存货);另一方面,质料、做工不佳,穿后即扔,加速消耗地球资源。一些数据颇触目惊心:全球每年生产八百亿件衣服,光英国每年就有两百万件被扔进垃圾堆;平均每位女性每年购买相当于平均体重一半重的衣物(62磅),很多人衣柜里未穿过的衣物有二十件;当代人购买衣服的数量是1980年时的四倍,如此消费,(西方)女性平均每人一生会在时装上花费超过十三万英镑;2007年,全世界每一秒钟就卖出三条牛仔裤;2001至2005年间,女性时装花费增长了21%,尽管单件平均价格降了14%……这种快速满足、丢弃、再次消费的恶性模式是“快速时装”业只重利润、投其所好、不计后果之体现,也令多数消费者愈发沉湎、毫无节制,过分的贪欲成为时代症候。这也改变了人与衣物的情感关系。旧时人们珍惜、缝补衣服,期待穿久一点,衣服如长久的相依为命的好友或恋人,有分享的岁月和记忆,如今却似频繁的猎艳,只有感官刺激与虚荣心,及之后的麻木与遗忘,寻求新一轮刺激,缺乏长久的情感关联。固然,无论高端还是快速时装都给人表达个性和审美趣味的幻象,实则多为大规模生产和消费,是“个人主义”的对立面,而消费者易在各种广告媒体宣传下被控制而失去主体性。
 
    生产到消费的漫长链条、复杂环节,使消费者仅满意于廉价货品,对于服装的原料产地、生产条件、环境和社会成本等鲜有关注意识,除非主动追寻,也不会被提供更多讯息。为利润最大化、降低成本,低端生产制造业被转移至发展中国家,多是贫困、偏远、法规不完善之处,于是,贫困地区环境破坏与劳工阶层的人权问题皆非常醒目,密切相关。如,印度圣河恒河被致癌化学元素铬污染,因皮革加工业排放废料,很多以河水为饮用水的居民中毒,而政府并未采取有力措施杜绝;牛仔裤燃料污染了中国南方的部分河流和地下水;亚马逊雨林遭到破坏与服装原料有关;乌兹别克斯坦和哈萨克斯坦大量种植棉花供应服装业,已令咸海水量减少15%……无言被破坏的发展中国家的环境及受害的贫民,暗示着时间和空间的流动:“第三世界”在被迫重演西方资本主义早期历史,也暗示跨国资本集团与劳动阶层、强国与弱国之间的复杂权力关系。“血汗工厂”在西方发达国家基本终结(起码在法律程序上),如今被实践于东南亚、西非等更弱势和廉价劳动力——斯格尔甚至称现今亚洲的“血汗工厂”为“新奴隶贸易”。这些工人超长时间工作、换得超低工资,有些女工遭恫吓和虐待,被锁在车间过夜,也常有因车间失火而葬身火海的悲剧发生;还有乌兹别克斯坦棉田里的童工、印度每年数万名被杀虫剂毒害致死或因绝望而饮毒自尽的棉田农人……底层人的苦难,藏在暗处、边缘、时髦衣饰的针线里、珠片下、纹路中……
 
    因此,斯格尔提倡成为自觉、理性的消费者,关注时装是“怎样、在哪里、被谁”制作的,有知情权和选择性(如“苹果”用户也应意识到代工工厂的种种丑闻)。很多英国人会捐赠自己准备丢弃的衣物给慈善机构,但据斯格尔调查衣物“秘密的第二生命”发现,仅有10%被捐衣物在英国再次流通,多数会被所谓“慈善机构”清洗和分类,卖给非洲一些以此谋生的商贩。这些商贩不被允许看和选择包中货品,近年“快速时装”使得捐赠衣物质量下降,使得有些商贩整包的衣物无法卖出。又一层发达国家/强势机构与第三世界国家/弱势群体的权力关系对比。当然,斯格尔最终为了给西方消费者开出良方:她反其道而行之,提倡“慢时尚”(slow fashion),主旨是精挑细选、买质料较好、更持久耐用的衣服、约束无限欲望和不负责任消费行为,放慢节奏,慢慢享受,关注我们选择的时装与品牌的道德与环境印记,远离“快速时装”。而旧装也可缝补、改制、重新搭配,寻到“再生喜悦”。斯格尔就自己织毛衣和翻新旧衣服样式,她还提出一些具体建议如,为延长衣物寿命,减少洗涤次数、低温、不用烘衣机等。斯格尔希望时装工业与消费者一起为改变当下状况而努力,不是将“环保和人权”思维视为时装本身的阻碍(可能是利益阻碍),而是积极设计理念和自我提升的挑战。现状当然不会一夕之间改变,况且有了解与行动间的差距,但需要有人不断呼吁、督促、觉醒,她相信个体行动的影响力和改变的力量。斯格尔的书已在欧美时装界和消费者中产生巨大反响,改变了很多人“看和穿衣服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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