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世界中的大国崛起 - 文章 - 当代文化研究
文章 科幻世界中的大国崛起
科幻世界中的大国崛起
关键词:科幻世界 大国崛起
世界从来不是平的,不论在现实,还是在科幻世界里。
    九月初的芝加哥依然有几分闷热。在8月30日至9月3日的短短五天里,它迎来了一群颇为惹眼的访客。白天,他们胸前佩戴着蓝色胸牌,垂挂着五颜六色的缎带标签,上面写着诸如“不要惊慌”、“42”、“我的天,那儿全是星星”等令局外人迷惘的字句,装扮成精灵、吸血鬼、星际迷航宇航员、黑武士或者维多利亚式怪客,出没于芝加哥河南畔的君悦酒店得各个角落。
    这些人中的大多数头顶银发,身形肥胖臃肿,甚至已经行动不便,只能依靠助行车游荡于酒店东西双塔的地面及地下各层;有的却颇为年轻,共同的,他们有张亚洲面孔。两组人马相映成趣。
    他们参加的是世界科幻大会(WorldCon),这已经是芝加哥第七次举办,因此本届大会遵照传统被称为“ChiCon7”。第一届科幻大会可以追溯到1939年的纽约,一次小规模的同好聚会,第二年便移师芝加哥,至今已举办了70届。就像四年一届的奥运会,许多城市为了争夺世界科幻大会的举办权,在会场中展开激烈的推广拉票活动,2013年花落德州的圣安东尼奥,2014年将移师伦敦,目前正在争夺的是2015年的主办权。
    今年有超过4300名美国幻迷注册了大会,另有超过840名来自其他国家的注册参会者,参会者每人根据年龄支付由75到230美元不等的会员费,同时每天在会场都会有当日入场券出售。所有注册成功的参会者都有资格为9月2日晚颁奖的“雨果奖”投票——这个奖项被称为幻想文学界的奥斯卡奖,1953年为了纪念杰出的美国第一本科幻杂志《惊奇故事》创始人、现代科幻小说奠基人——雨果·根斯巴克(Hugo Gernsback)而设立。
    世界科幻大会一向是以欧美为中心,从历史上的举办地点可见一斑,这固然与英语文化在世界范围内的绝对强势地位密不可分,同样与科幻小说这种类型文学伴随工业革命进程诞生发展的历史背景息息相关。
    然而今年的世界科幻大会中,“中国代表团”十分引人瞩目。这是中国首次有组织地参加世界科幻大会并设置相应议程,与会人包括从事科幻教学评论长达二十年的大学教授吴岩、科幻作家北星、夏笳、郝景芳、我本人,以及科幻翻译者汪梅子,忠实的科幻迷涡涡头、Tiberium等。这个小型代表团平均年龄较轻,频繁出现于与中国相关的论坛中,坐在讲台上,操着不太熟练的英文与白发苍苍的台下读者交流着关于科幻的看法。
    原本作为最重要一环的《科幻世界》出版社社长万时红、主编姚海军及编辑部主任杨枫一行,由于签证原因未能成行,成为本次中国科幻代表团的一大遗憾。这本创刊32年的中国杂志号称是“全世界发行量最大的科幻杂志”,事实上,它巅峰时期每期40万的发行量让所有欧美科幻奇幻杂志出版人惊呼“不可思议”,即便是美国最主流的三大科幻杂志之一《阿西莫夫科幻小说》也仅仅在月发行量一到两万之间艰难徘徊。
    如今的世界科幻大会已经不仅仅只是科幻的盛会,它更涵盖了奇幻、恐怖、青少年小说、架空历史等等文类/亚文类,被统称为“推测性小说”(Speculative Fiction),事实上,这些衍生文类在销售市场上的表现已经远远强劲于原教旨主义科幻迷们坚守的“核心科幻”,《哈利波特》与《饥饿游戏》系列书籍及改编电影的疯狂畅销便是最好的例子。
    于是便有了同一时间在亚特兰大举办的DragonCon,颇有一番和WorldCon打擂台的意味。DragonCon是全美最大的多媒体及流行文化展。该展涉及科幻、游戏、童话、连环画、文学、艺术、音乐及电影等。在展会期间,晚上的盛大宴会是一大亮点。上千人化装成自己喜爱的角色,相互嬉闹,热闹非凡。据说今年的参会人数达到了3万5千人,抢走了不少著名作家和青少年人气,相比之下固守传统的WorldCon现场显得有些“老弱病残”。     在五天中,WorldCon密集安排了超过870项的议程活动,但丰富的议程难掩形式上的落伍感,有投影设备和麦克风的会议室屈指可数,多数场合便是一杯冰水、一本书开聊,有的是老年粉丝们的讨论热情,缺少足够吸引青少年的科技感和互动参与。
    在中国最大的科幻论坛、成员多达35000人的豆瓣网科幻小组里,一位参加大会的资深科幻迷Tiberium说:“从这次科幻大会的与会者来看,西方科幻书写已经衰落了,到场的大半是大叔大妈爷爷奶奶级别人物。中国科幻到场的全都很年轻,他们指望我们呢……现在他们对中国科幻非常有兴趣,‘因为所有的事情在同时发生’,我们是未来。 ”
    仿佛是在验证他的这种说法,雨果奖、星云奖获奖作家大卫·布林(David Brin)在拿到他小说《陶偶》的中文版后对中国代表们说:“美国是20世纪的‘中心之国’,所有人都要学习英语,而中国是21世纪的‘中心之国’,所以我把新书《存在》(Existence)的背景设置在上海,希望没有太出糗。”
    在富有象征意义的中国科幻作家韩松2011年出版的小说《火星照耀美国》中,讲述了2066年,中国围棋代表团作为世界第一强队,出访衰退后的美国的故事。韩松的主流身份是“新华社对外部副主任兼央采中心副主任”,他的小说文本往往借助复杂隐喻来制造反讽,他的作品与身份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这届科幻大会,“火星照耀美国”似乎成真。有关中国“大国崛起”的氛围已经浸透进想象的国度。     

中国,未来的“中心之国”?
    关于中国科幻的分论坛几乎场场爆满,许多热情听众甚至参加多个场次,以至于嘉宾们担心自己所说的内容是否有所重复。这些论坛主题包括“中国科幻中的女性主义”、“科幻在中国”、“中央王国(Central Kingdom):中国科幻在21世纪的角色”、“中国与印度的科幻市场”、“《科幻世界》杂志发布会”等等。由于世界科幻大会的分论坛议题可由参与者自由提交,许多热门议题事实上有所重叠,中国嘉宾们临时分工,将各个论坛的话题进行了区隔。
    来自北京师范大学的吴岩教授这是第二次参加世界科幻大会,上一回还是在2007年日本横滨,他当仁不让地成为中国分论坛的组织者。尽管他是目前国内唯一招收科幻文学研究方向的研究生导师,却仍然需要自费参加会议。这一专业隶属于教育学院,每年只有一个招生名额。吴岩颇为无奈地说,即便如此,招进来的许多只是调剂生,而真正有志于科幻研究的科幻爱好者却考不上。
    他向听众们介绍了中国科幻的历史,以及在诸次政治运动中的命运,比如在1950-1970年代,中国科幻文学被官方限定为两种:1,有关科学家头脑中的想象;2,对于共产主义社会的想象;1983年,因为科幻文学对文革的反思,官方发起了批判科幻文学运动,科幻文学被视为“精神污染”,运动俗称“百日小文革” 等等。这也是大部分西方听众最感兴趣的话题。
    正如参会科幻作家郝景芳所说的“这与其说是关心中国科幻,不如说是西方关心中国政治。 另一方面,观众很关心中国的科幻小说市场有多大,翻译作品销量如何,这与其说是关心中国科幻,不如说是关心他们的作品进入中国能卖多少册。”
    而在WorldCon上,关于“好奇号”登陆火星、太空探索的分论坛均被分配到数百人的最大会议室,即便如此,仍然一座难求。与火星相关的科幻作者如Ben Bova、Jeffery Landis成为了最受欢迎的明星。现场观众的科学素养之高令中国客人赞叹,甚至能够与台上嘉宾就一些十分深入的技术问题进行探讨。在科幻粉丝文化(SF Fandom)盛行的背后,体现着一个国家的综合科研实力及科学教育水平。这其中的巨大差距并非几场表面火爆的论坛便能弥补追赶。
    《科幻世界》出版社甚至委托吴岩教授主持了一场专门的杂志推介会,面向意图开拓中国市场的西方作者。制作精美的PPT上罗列出科幻世界翻译引进的数百种外国经典科幻著作,其中不乏西方超级畅销书,然而在中国市场的表现却只能说是不温不火。这与科幻小说在中国图书市场中的尴尬定位不无关系。
    相当长的时间里,科幻小说在中国一直被当成是儿童文学的一个分支,阅读科幻小说被当成一种不成熟、不现实、远离主流的表现,在吴岩的著作《科幻文学论纲》中便把科幻小说定义为一种“边缘人的文学类型”。当中国奇幻、玄幻小说被当作一种大众消费文学推上商业高峰又迅速泡沫破灭之后,许多忠实科幻迷却仍然在激烈争论,科幻小说的目标消费人群应该是粉丝圈子还是普罗大众。
    参加《科幻世界》推介会的大多数是不出名的写作者,而真正的名家名作中文版权却早已在始于2010年底的一场科幻出版热潮中被争抢一空。参与这场战役的除了《科幻世界》出版社外,还包括国内颇具实力的读客、新星、果壳等出版机构。诸如《基地》、《海伯利安》、《质量效应》、《神经浪游者》等经典科幻蓄势待发。
    “踏上中国土地,不啻于踏上另一个星球” 中国最近的科幻出版热潮,源于一部科幻小说——刘慈欣的《三体》。
    “以《三体》三部曲的水平,拿下双奖毫无压力。”在中文科幻论坛里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自信言论,“双奖”指的是雨果奖和星云奖,代表着世界科幻/奇幻文学界的最高奖项,能够获得“双奖”便意味着跻身经典行列。
    科幻作家刘慈欣和《三体》,成为中国代表团每个人挂在嘴边的名字。这位近乎隐居于山西娘子关火力发电站的电脑工程师,被誉为“单枪匹马将中国科幻文学提升到世界级的水平”。他的作品以尺度宏大、气势磅礴著称,带有一种厚重理性的黄金时代技术美感,科幻迷们亲切地称他为“大刘”。《三体》三部曲销量突破了45万,创下了中国原创科幻的记录。
西方读者不断提出一个问题,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读到这部作品?
    嘉宾们的回答带着中国式的欢欣鼓舞,目前《三体》英文版版权已经售出,目前正在翻译中,预计明年将面世。许多《三体》粉丝期盼着这部中国作品打破欧美科幻一统天下的局面,正如火速攀升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的中国一样,一夜间在科幻世界的版图中崛起新的高峰。
    然而业内人士却持保留态度。美国最大的科幻/奇幻出版社Tor的编辑利兹·高瑞斯基(Liz Gorinsky)告诉我们,Tor每年出版(包括再版)的各类图书大约有400多种,其中科幻/奇幻类约占三分之一,但极少有翻译作品。一是因为出版社不愿意额外多出翻译费,而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美国人不看翻译小说”。即便是风头正劲的少数族裔或移民后代题材小说,绝大部分也是直接用英文写作。
    相反,中国出版界每年从外文翻译成中文的科幻小说多达上百种。
    即便“大国崛起”,中国所面临的这种“不对等”,可以推演到任何一个行业,更遑论文化与价值观领域的输出。
    翻译是另一个大问题。自由翻译者汪梅子说,文学翻译薪酬低下,操作周期长,收入难以保证,译者大多数靠着一腔热情工作,还要承受网络上对于翻译质量的刻薄评论。而中翻英则难度更高,如果不是双重母语的人才,基本上无法将中文小说微妙复杂的文笔转换成地道的英文表达方式。
    11岁从中国兰州移民美国的刘宇昆(Ken Liu)却是这样如熊猫般珍稀的国宝。拥有哈佛英美文学、法律、软件工程复合背景的刘宇昆像诸多科幻作家一样,拥有一份稳定的本职工作——专利权法律顾问。近两年他的创作呈爆发态势,“Ken无处不在”,一名作者这样形容。他以描写华裔移民情感隔阂的短篇小说《折纸》及描述日本731部队在华人体试验的中篇小说《终结历史之人:一部纪录片》入围雨果、星云奖最终提名名单,并最终凭借《折纸》勇夺双奖,与获得约翰·W·坎贝尔最佳新人奖的华裔作家余丽莉一道,缔造科幻世界新的历史。     不仅如此,他还将刘慈欣、夏笳、马伯庸以及我本人等国内作家的小说翻译成英文,并发表在欧美主流科幻媒体上。由他翻译的我的短篇小说《丽江的鱼儿们》赢得2012年世界科幻奇幻翻译奖,评语为:“一个机智、原创、可爱及富破坏力的故事,译作俱佳”。
    刘宇昆的成就让中国科幻界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与其抱着大跃进般在数年内赶英超美的雄心壮志,不如从最为基础的工作做起,先用优秀的中文短篇作为敲门砖,打开西方读者及媒体的封闭视野,逐步增加双向交流的力度,最终输出经典,在英文科幻世界的疆域中建起属于中国的桥头堡。
    在大会最后一天的议程中,有一场被命名为“如何让世界科幻大会走向世界?”的分论坛,邀请了来自荷兰、巴西、中国、斯里兰卡、美国的代表进行讨论,讨论是否存在一种可能性,把世界科幻大会搬到英美之外的其他国家(如日本)举办,真正做到幻想无国界。讨论的结果最终还是落到了两块最大的绊脚石,一是经济,二是语言。尽管嘉宾们发动想象力提出了许多解决方案,但所有人心里清楚看见,抹平世界的崎岖绝非易事,正如现实的缩影。
    30年前,东西方冷战尚未完全停歇的时代,英国科幻作家布莱恩·阿尔戴斯(Brian Aldiss)到访中国,他说,“踏上中国土地,不啻于踏上另一个星球。”21世纪的今天,经济与技术的发展或许让这种“星际旅行”在地理学意义上变得简单;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我们却依然固守在各自的孤独星球,仅仅通过想象力来构建对方,互相误解、美化或妖魔化,用语言和意识形态来完成新的征服。
    世界从来不是平的,不论在现实,还是在科幻世界里。
    更正:文中提及中篇小说《终结历史之人:一部纪录片》,这是一部描述日本731部队在华人体试验的小说,而非反思南京大屠杀。
    陈楸帆是科幻作家,代表作包括《薄码》、 《深瞳》、《荒潮》等。他的短篇小说《丽江的鱼儿们》获得2012年“世界科幻奇幻翻译奖”,这是这个奖项第一次授予中国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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