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至上”与新常识 - 文章 - 当代文化研究
文章 “有趣至上”与新常识
“有趣至上”与新常识
关键词:新常识 大众文化 文化工业
强调流行文化和大众文化的区别,将由资本所操控的“有趣至上”与普通人由日常生活中的喜怒哀乐而形成的“有趣”,积极区分开来,也就成为当前这一轮文化形势中,普通人应该具有的新常识。
    随着移动客户端和网红经济的迅速崛起,一种新的品评大众文艺的标准正在兴起,那就是“有趣至上”。在拥挤而无聊的地铁车厢内,在人群熙攘的街头,在外卖小哥聚集的商场门口,甚至于在大学课堂上,当越来越多的人依赖手机软件寻找片刻的乐趣的时候,这个标准正变得通行无阻。
    在这一过程中,一方面,“有趣”被摆放到了异常醒目的位置,在浏览、点赞和弹幕中显示它的威力,成为人们争先恐后、竞相追逐和品评的对象。然而,另一方面,它对于这个社会的实际作用,也因为这样的醒目被极大地忽视,得不到真正的讨论和有效的定位。
    这或许是因为,从广播电视这一类现代大众媒介诞生以来,针对普通人势必“娱乐至死”的告诫就不绝于耳,“有趣”基本上成了低俗和无聊的同义词。于是,太阳底下无新事,“有趣至上”不过是文化平庸的新一轮表现。然而,几乎同时,认为趣味对于社会进步有着正面作用,并充分肯定之的乐观情绪,同样迅速膨胀。“有趣”不仅成为绝大多数现代教育和商业的出发点,也成为人们自我辩护、伸张生活的重要依据。在此背后,则是对于当代生活的枯燥无聊、消费文化看似丰富多样、实则千篇一律的巨大不满和反感。
    可以说,当人们被手机、网络以及背后涌动的数据流包围之时,我们正充分暴露在一种叫做“有趣”的空气中。如何审视和评判它的任务,却就此搁置,无从展开。不过,对于任何一个想要认真思考这个时代的大众文化的人来说,这样的问题,却是必须面对的。
    这不光是因为,经由网络媒介和直播平台等技术的开发,无论是参与文化创造,还是加入娱乐工业,准入的门槛都越来越低。普通人对于“有趣”的制造、参与和更新,变得更加正当,无需解释,其流通和消亡的速度也一并加快。更是因为,与几十年前美国的电视文化产品散布全球时不同,今天通过网络直播大行其道的“有趣至上”的准则,具有更强大的渗透力,高度切分和支配人们的注意力。它不再坐等“沙发上的土豆”,而是通过算法和大数据,积极捕捉人们的关注,在吸纳社会能量的同时,有效区隔之。上述两者的结合,最终导致的是,由趣味所构成的社会区隔在当代中国究竟如何形成,这一问题变得更加难以解释。至此,当快手平台上某位乡村大妈也拥有自己固定的粉丝群体,以此为乐或以此维生的时候,弥漫在今天中国社会中的“有趣至上”,是比“娱乐至死”更为复杂的一个文化现象。对于普通人来说,平时的工作和生活越是辛劳琐碎,越没有闲余和能力去创造属于自己的乐趣,高度依赖于别人提供的及时可见的乐趣,成为一种本能反应。问题在于,在工作和闲余时间日益碎片化和难以截然区分的今天,我们究竟如何看待这样的集体本能及其后果。
    不难发现,几乎所有的文艺样式,在最初出现时往往需要显出某种“有趣”的特质,以便引起人们的关注,构成后续观察、思考和参与的重要动力。在这一意义上说,“有趣”意味着各色各样的好奇心与无限的可能性,是人们在深度认知和浅度关注之间的转换阀,连接和推动不同类型的注意力之间的自由转化,从而将日常生活中的各色状况,转化为深入思考的对象。就此而言,“有趣”,不但不无聊低俗,反而是一个社会得以继续生长和进步所必需的酵母。
    只是,当资本在网红经济上高度聚焦,由注意力经济和网络直播合力构成的,却是对于“有趣”这个转换阀的无限放大。在利益的驱赶之下,“有趣”被迅速扩展为笼罩一切的评判标准。而这一驱赶和放大最终导致的,则是深度认知和浅度关注间的交流无法顺利展开,一切理应由“有趣”得以转化、从而展开的有意义的思考就此停滞。大多数的文艺,被限定在最低度的新奇好玩之中。此时的“有趣”,也就一跃成为了“有趣至上”,垄断了人们理解和转化日常生活中各色喜怒哀乐的可能,成为一种情感和智力上的专制。
    如果说,当现代之初,随着出版印刷的兴起,普通人需要随之确立能读会写的意识和技能,以便参与和主导这一重要的社会文化变迁的话,那么现在,在网络经济的时代,我们显然有一系列新的技能和常识有待确立、急需推广。其中,如何定义和捍卫“有趣”在社会生活中的位置,使之既免于径直等同于低俗无聊的无视,也摆脱资本的肆意控制和无限膨胀,便是重要的一项。至此,强调流行文化和大众文化的区别,将由资本所操控的“有趣至上”与普通人由日常生活中的喜怒哀乐而形成的“有趣”,积极区分开来,也就成为当前这一轮文化形势中,普通人应该具有的新常识。是彻底拥抱“有趣至上”,还是认真对待“有趣”对于大众文化的价值,也就成为在参与和创造大众文化看似越来越方便的时代中,人们必须选择的出发点。大众文化的新传统,也将由此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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