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中国：车厢里的经销商与大学生 

                                                              草草  

    从上海开往内地城市的火车上，车厢里开始放全国新闻联播的时刻，两个认识不久的人你来我往、连绵不绝地聊了起来。聊到其它铺位上的人都静下来，白色的车灯下好像只剩下她们两人。她们跟着放小了说话声。但其他人好像有默契似的，一点点也更加安静了。车厢中只有时而很响时而很轻的全国新闻联播。两个人继续小声地说话，尾音轻轻地回荡,在安静到有点透明的空气中慢慢稀薄起来。这时周围人间或会看上她们一眼，伴着发出一点轻微的辗转声。两个人终于停了下来。女孩回自己车厢去，中年女子也松了口气似的，开始很舒心地吃已泡了很久的方便面，一边自言自语说，晚饭都没吃，到现在才吃东西，今天带了两个学生，讲了一天话了。刚才她说自己是宁波人，听着倒是的，讲一大串话而可以只从舌尖出来，颇能省些力气。

    中年女子是美林凯的经销商，中号旅行包里满满一包都是美林凯的各种产品——名目繁多的护肤品、彩妆，附带着以女性、化装为中心的各种日常小用品。她其实是一上车就开始和周围人攀谈，几分钟后就成功地和一个年轻铁道工换了铺位，从上铺换到中铺。在几个人的闲谈中，她很能听懂旁人的话，接上话头，给予赞扬 ，或者开个玩笑，笼络住话兴。听到你是做什么的，有什么情况，她会说，哦，我家小姑也是做这个的，我们那里谁，也是这样。听到你在学校里，她会说，我女儿学校在什么学校的，怎样了。说起来，周围人提到事情她都有点知道的，能和说上几句。聊了一会儿，一个大妈就说，你家亲戚真多啊。

    和她单独聊的，看起来是上车时认识的。在上海念书，大学四年级的姑娘，这是趁着实习、找工作的空，回老家休息几天。姑娘的宿舍里就有一边读大学一边兼职做美林凯产品推销商的同学。她知道这个产品和推销商的工作。姑娘嗓音较高，说话慢而清楚。她自然地中年女人说，我不会来做销售的，不过我可以向我的同学推销你们的产品，让她们都来买你的。你给我一些提成就可以了。中年女人正说着话，听了仿佛轻轻一怔，停了停，说，哎，你很聪明的。姑娘说，这个是当然的了。然后中年女人热情地给姑娘做免费的面膜。姑娘乖巧地说是不是有一种手膜，听说很好用很脱销的。中年女人就又给她做了手膜。两个人一边做一边聊着。姑娘声音不低，坦然而清楚地说，也不想靠这个挣多少钱，就是有钱想给妈妈买一套就行了。我妈这两年皮肤老得真是很快。我们同学都说我五官长的还是很好的，就是脸宽了又有些痘痘。中年女人就讲，自己原来皮肤坏得很，就是为了想改变自己皮肤才来做这个的，你看现在我好得多了吧。我现在也给我女儿用的，就是该从小时候用起，不然就真来不及了。我的脸本来还要宽，我小外甥他们都叫我大饼脸。又有痘痘，他们见我来了就说葱油饼来了、葱油饼来了。做面膜就会把脸盘做小的。姑娘很认真地诧异，真的啊？是真的啊？中年女人说，当然是真的了。她又讲起自己公司的女老板，一个月多少多少百万，比杰克逊还有钱啦。她现在就在家里专门养身体。又讲自己，不过我也很好的，我刚开始来做的时候，不敢和人说话，回家就对老公哭，老公就跟在我后面，鼓励我和陌生人说话。现在我一天和几个人说话啦，什么人都说得来了。下半年我们公司安排我们去越南那边旅游，很好的哎。我的工作服也换了，现在是一种大红的，很好看的。你看这个小镜子，外面买要十几块了，我送给你，照起来很清楚很清楚的。还有这个小梳子，也是我们专用的，到时候你到我们公司来玩，我送给你。大四的姑娘正在毕业找工作中，说了一会儿面试的时候如何紧张，然后说等我有了第一个月的工资，我就到你们那里去玩，够朋友吧。我回学校就查查地图，看到你们那里怎么坐车。这时候姑娘不小心把将化装包里的一个瓶盖打在里地上，摔缺了一个口，姑娘声音更高了，很紧张地说，“天----哪，对不起对不起！”中年女人也没有怪她，就说了声没关系的。但不陪姑娘去车厢连接处洗脸了，就说做好了，你自己去洗掉吧。姑娘洗完了回来，中年女子照样很热情地说，饼干吃吧？方便面吃吧？没有下药的哦。姑娘已接受了免费皮肤护理，又打缺了瓶盖，觉得很不好意思了，留了联系方式就走了。

    然后车厢终于安静下来，中年女人坐下来，很享受地开始吃方便面。一会子，女大学生又转过来了，拿了瓶酸奶放在低头吃面的中年女人前，说，我看你没有水，我带了酸奶的，你喝这个奶吧。然后很快地走了。中年女人抬头，稍微笑了笑：“哦”，然后继续吃面。吃完了，就爬上刚才和别人换的中铺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