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故人:柳笛
吴子枫
三月了，是春天的日子。在乡下，处处都露出春的生机。杨柳便随风飘出烟一般的飞絮，在江南的微雨中，让你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飘忽。
这是一个美好而温情的季节。
各种生灵们也都受了鼓舞而唱起来。夜幕还未降临，空气中仍流动着醇郁的香味，田野间就有鸣声了。渐而青蛙们就也叫起来，赞美着寒冬的死亡。还有不知名的虫子亦嘶声欢唱，以为这是为美好春天的喝彩。还有更不知名的、没有喉舌的虫子便沉默着。
我也愿沉浸在这温情的季节。把自己想象成画中的诗人，或诗中的画家，为这一片飞絮而心醉，为那朦胧的前景欢欣、激动、流泪。我还愿自己有诗人的才华，以这美好的、充满生机的日子为诗篇，让别人以至后人为之欢欣。
走在泥公河那颗柳树下，不觉地折了一条柳枝，挪出一段柳树皮来，做成柳笛，待要吹时，却吹不响。才知道柳树一年一年地新，而日子已不是从前的日子。我也再听不到那无名的乐曲了。
也是许多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因受春的气息的感染，也到这河边柳堤下散步，以为借此消去一些心底的空虚，并为自己注入些新鲜活力。正走着，忽然听到不知何处飘来一阵乐曲声。那是我所没听见过的。虽然并不十分优美，但却带着几分淳朴的野性和活泼。在那种情景下，也算是很能使人愉悦的。我举目四望，不见人影。又一会儿，曲子停了，却又传来鸡啼的声音，继而似知了的叫声，再又有似燕子的鸣叫。我说“好似”，是因为我听出其中另有一种调皮的怪气在里面。我加紧了脚步，终于看见前面柳树上稳坐着一个小孩，正斜依着柳树，悠然地吹着柳皮做的小喇叭。小孩见我来了，便停了声，敌意似地打量我。我便问：
“你叫什么名字呀？”
“……”
“你认识我吗？我是阿明的哥哥。”
“……”
他仍不做声，只是盯着我看。
这时听到村里传来一个妇女沙哑的喊声：
“东仂耶——，你死在外面不转来，啊？东仂耶——。”
那声音沙哑带颤，又隐约着一种凶狠。听了叫人心头发麻。
小孩脸上一阵惊慌，从树上一溜蹿下来，绊了一下脚，险些跌倒，又飞快地朝村子跑去了。剩下柳树仍在微微晃动着，一阵柳絮如蝗虫被惊散，四处飞去，慢慢溶入空气中，或飘在水上。一会儿都消失了。树兜边躺着从他嘴里跌落的柳皮小喇叭。拾起一看，那只不过是一圈树皮，去了中间木质的一段，剩下泛青的柳树皮。
我因在外地读书久了，村里的小孩已认不到几个。像差不多大的结友、阿发他们都结了婚，也很少来往。晚上和母亲说起，才知道那小孩叫得东，是全宝的儿子。我已依稀记不得全宝是谁了。母亲又说是年前因中风死在田里的那个，我又依稀记得一点点。再说到得东时，母亲便说：“哎，别提了，得东这孩子命苦，才八九岁就死了爹。他娘又是个私性的人，只管孩子干活，不管孩子吃饭的……”
原来得东的娘就是贵花。贵花我是认得的，记得她是瓜子脸，眼睛眯眯的，头发从来没收拾过。因为她好吃出了名，每次来了小担贩，她都躲着得东和全宝，自己买些水果糖吃，村里人都称她“果糖贵花”。她又懒得出名，全宝生前她还会喂喂猪，现在就只会做些不生不熟的饭，在不得已时洗几件衣服。幸亏得东他大伯人好，抽空给他犁一犁田什么的，然而许多活儿得东都要开始自学着做了。
弟弟说得东很少跟他们一起玩。他们不喜欢得东。开始时，得东总会站在一边看他们玩，后来总没人理他，他就没跟过他们了。
我便说： “他的柳皮小喇叭吹得可漂亮。”
“是呐，那都是他自己学的，他吹什么，像什么。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树上吹。说要吹给天上的神仙听呐。”
又听弟弟说得东现在正在做竹笛，因为他看见过电视里有人吹笛子，非常好听，还引了许多漂亮的鸟儿飞来飞去，所以很想自己也有一根。
“得东做了很多根了，都吹不响，因为他根本没见过笛子，只知道是一根钻了孔的竹管……”
过了一些天，我又去柳堤上散步时，果然见得东正用钉子在钻着一根竹管。他蹲在柳树边，钻了几下，吹掉竹屑，又比划几下，没有注意我站在他身后。那竹管首尾削得很齐，竹身也刮得溜光。在尾端还吊着一根头绳，中间打了个蝴蝶结，下面绑着一串红头绳作的穗子，看上去确像一根漂亮的竹笛。可是再看竹管上钻的孔时，竟是一排钉子般大小，间隔相等的十多个孔。
我蹲下身来，轻声问： “你这是在做笛子吗？”
他惊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我。我看见他脑门上因为用劲钻孔而冒出的几排汗珠。他的黑黑的眼珠转了几下，大概认出我就是前几天那个人，便点了点头，继续钻他的孔。接着又用他的小嘴对着第一个孔，轻轻吹着，发出唏唏的声音。他用手肘擦了一下脑门，皱着眉，准备着钻下一个孔。
我便又说： “笛子上的孔不是这样的。”
他抬起头来，问： “你见过笛子？”又不好意思似地涨红了脸。
“我见过，我还吹过呢。”
他眼睛张大了，急切地问：“那笛子上的孔是怎样的呢？你可以告诉我吗？”
我把他手里的竹管接过来。告诉他笛子一共有八个孔，一个孔是用来吹的，一个孔是用来贴笛膜的，还有六个孔用六个指头堵着，吹不同的音，放开不同的手指。并且把孔的大小和距离跟他比划了一下。得东睁大眼仔细听着，并不时地问这问那，似乎以为我是很熟的人了。
一会儿我站起身来，问：
“你那天吹的小喇叭是怎么做的呢？”
得东愣了一下，马上爬上树去，在柳树上折了一根柳枝，在手中挪了几下，便放入一段的口中，吹了起来，并且脑袋上下左右晃着。那柳树也跟着颤动起来，振落一阵浓浓的柳絮，又被风越吹越淡，使得岸上的柳树、人以及远山都如河水中的倒影一样朦胧。整个的就像笛子奏鸣的悠扬的江南古曲。
得东跳下树来，告诉我怎样把柳枝折断，怎样搓一阵使树皮松软，然后把里面的木质挤出来，只剩下完好的圆筒形的柳树皮。
“这样，把一头捏扁，就可以吹了，什么调子都吹得出来。”
得东正要向我演示的时候，突然不做声了。这时我才发现一个满头蓬发的妇女，一手拿着刚才得东的竹笛，一手揪着得东的耳朵，大骂：
“你个草皮鬼，叫了你这么多时候都不答应，啊？叫你喂猪，你怎么喂的？现在还不转去放牛，整天做这个鬼东西，我让你做去……”
她边骂着边偷瞟了我几眼，把那根带着穗子的竹管扔到了泥公河里，揪着得东往村里去了。
我不知所措地站的原地。
泥公河里，那根从未被吹响过的竹笛浮出水面，一起一伏地随水飘着。一些柳絮落在上面，显出斑斑驳驳的印记。我站在柳树下，见贵花揪着得东越走越远，消失在堤那头如烟般的柳絮中。又见河中的竹笛愈飘愈远，不久只见那尾端的穗子偶尔飘出水面，现出一点红色来。不久，这也不见了。
第二天我便回城里读书去了。直到一个月后找了个借口，特意回了一趟家，并在包里带了一根系着漂亮的穗子的笛子。当问及得东时，母亲仍像先前那样叹息。才知道得东竟于几天前死了。因为近年来家里困难，得东他大伯去了广东打工，田里的活，得东要做的就更多了。听说得东是那天晚上看水时，跌落到泥公河里淹死的。然而我有点不相信。又听弟弟说我走后不几天，得东向他问及过我几次，说是他照我说的做了一根笛子，仍是吹不响。我才记起我忘了告诉他，笛子的头一端是要用软木塞住的。弟弟又说得东每时都摆弄他那根笛子。放牛时，他骑在牛背上吹，却只能“呜呜”响，吹不出调子来，让真宝、阿玲他们笑痛了肚子。大伙以后都管他叫“呜呜”了。
以后许多年，我仍一直在外地求学。人似乎一天一天老了。虽为着要有所作为，看了一些鼓舞人心的书；为着生命的出路，听了一些鼓舞人心的话，却都因了那满脑飘飞的柳絮有所模糊。
又是三月，柳叶已经翻新。我仍走在泥公河长长的柳堤上。夕阳只剩一点余辉，似还带着一丝温柔的微笑。晚风轻轻地吹过，那柳絮又如往年一般地飘飞。在朦胧中，世界似在沉默。然而不久，田野间便传来各种春虫的鸣声，渐而青蛙们就也叫起来，赞美着寒冬的死亡。还有不知名的虫子，亦跟着嘶声欢唱。然而我似乎更听到那沉默的世界，那幽深又黑色的无动于衷的沉默。
我扔下手中的柳枝，取出竹笛。当我要吹响时，却听到只有“呜呜”的声音……
一九九九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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