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是会死的,三宝死了就纯属正常。
三宝死时确曾轰动一时,不过时过境迁也就被人淡忘。似乎人世间不曾有过这样一个人。
然而这似乎并没有什么。确实如此。
可我想写下一些有关三宝的事情,借此证明他确实存在过。也借此保证我的过去并非空白。
三宝是我家发家致富后的雇佣工,就住在我家牛棚西边的茅房里。茅房里放着各种农具,犁、耙、箩、砍刀堆得满屋都是。房中央只留有一张床的空地,地下铺着稻草。晚上三宝就把蓑衣垫在稻草上睡。太阳一起山,三宝用蓑衣把稻草卷起来放到一边,从那些农具中挑出一、二件,嘴里唱着“老板莫怪,日头为界……”就上山去砍柴或到地里去锄草。
三宝和他爹一样勤快,这是妈妈对三宝的评价。
三宝的爹老宝很早就死了。老宝家原先穷得叮当响。用句更粗俗但更形象的话叫做穷得X打鼓。这倒不是说老宝是个鼓手,而是说他家穷得连一根能敲鼓的木棍也找不到。如果要打鼓的话只能求助于上帝给他的那根传宗接代的棍棍了。这丝毫不带夸张。当时老宝爹拼了一切给老宝娶了个瘫子媳妇,留下半间要倒的茅屋就撒手西去了。老宝没钱做衣服,天天穿着短裤去干活,三宝娘则像抱蛋的母鸡整天光着身子坐在屋里。
三宝娘没抱出鸡仔来,却生出了三宝,这时老宝已经有了一点积蓄。那年头饭都难吃上,老宝能有积蓄称得上是世界一大奇迹,老宝天天起早摸黑,也不跟人搭话,只顾埋头干活赚工分。最多是晚上和三宝在屋外乘凉时会逗他几句。老宝说崽呀崽,你慢点大,你慢点大,爹还没有钱给你娶媳妇呢。三宝就说月亮光,照着婆婆洗衣裳,洗得白,晒得黄,给我穿了进学堂。老宝说崽儿乖,再唱一个给爹听。三宝唱不来其他的就顺口编了一个:萤火虫儿闪啊闪,照又照不远、一脚踩去就会扁。老宝就忍不住笑了。
老宝在田里干活的时候想起三宝编的那句话还是禁不住笑。那是人们第一次听到他笑。
老宝做了幢新房子还是像牛一样天天在外干活,还是穿着那件打满补钉的短裤,还是除了赚工分就什么都不管。有人说老宝林彪死了。老宝说干到九点我就有八分了。有人说老宝村子里着火了去救火。老宝说又不是我家我还要赚工分呢。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说老宝就是你家着火了去救火。老宝说别骗我我是不会上当的。
那场大火没把三宝烧死。三宝那天正好在外面玩。当大火淹没了新房子,三宝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三宝像八大山人笔下的鸟,不动声色地站在房子不远处的树下。他看见娘净白的身子在不停地扭动,还看见歌声在火中围着娘在缭绕。娘从来没出过门,更没听到过这么美丽的歌声,拐脚的娘站了起来,一丝不挂地在火中狂舞。当火焰最旺的时候,三宝看见娘被歌声托起。他不懂音符,只看见歌声串成一缕缕的轻烟在娘周身穿来穿去。娘越升越高,最终消失在云端里。
老宝在三宝娘升天的几天后,也一命呜呼了。
当老宝面对那堆灰烬时,三宝还在那颗树下想着娘的净白的身子和优美的舞姿。他看见爹脸上有种茫然的神情。爹放下手里的锄头,觉得放得不是地方,又拿了起来。三宝起跑过去叫一声爹,刚想说他看见娘升天,老宝一巴掌打在儿子的脸上,自己也哇地一声坐在了地上。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三宝到我家当长工时已有二十来岁。我也到了三宝当年唱“月光光”的年龄。三宝仍每天不停嘴地唱。
太阳快要下山,夕阳照在山坡上,天空一片瑰丽。我一人坐在山顶上眺望远处的彩霞,看见有黄狗在天上追赶马群,又看到火红的云彩在烧着飞舞的仙女。三宝捆好柴,发现我硬不跟他回家。他蹲下身子,注视着我的眼睛。三宝发现我的眼睛深不可测,如一片大海,蕴藏着无穷的玄奥。在大海的晶莹之处,三宝惊奇地看到一丝不挂的娘在火中飞舞。我眨了一下眼睛,三宝忙拉起我的手,另一只手擦了擦眼睛。他说我们回去吧,别看了。我仍坐着不动。他又说快起来,我唱支歌给你听。我就跟在他背后。
天边只有半轮太阳。远处的群山成了剪影。三宝担着一起一伏跳动的柴走在山里崎岖的石头路上。我从地下捡起一个石子尽力抛向天空,又从三宝的柴底下钻到他前面飞快地跑一阵。山谷里的鸟儿都寂寂地听着,三宝的歌声在林里回荡:
太阳哥哥,你快下山哟,
我打长工,也为难,
从头到脚,破破烂啊,
一蕞霉豆腐,下三餐哟!
……
三宝的歌都是自己编的,唱起来顺口又响亮。不过歌词是不能尽信的。比如说他在我家当长工,每天是和我全家同一桌吃饭,根本就不会“一蕞豆腐下三餐”。还有一首歌他是这样唱的:
姐姐,你哭也不要哭,
翻过山岭就是屋,
迈过门坎就是床,
掀过蚊帐啊,就是郎。
每次唱这歌时三宝就想到江家的那位妞妞。妞妞扒在三宝的背上一个劲地出眼泪。三宝一边走着,一边想着自己在群山那边遥远的家。那是一幢茅房,座在四棵大树中间。空中一层放着床,地上一层搭着灶,地下室里藏着米和农具。三宝背着妞妞翻过山,趟过河,走过一片草地就到了屋里。他擦去妞妞的眼泪,呼下树上的八哥。三宝叫八哥说笑话给妞妞听。八哥的绕舌逗笑了妞妞。三宝就到地下室取出米来做饭吃。
我知道这都是三宝的幻想。妞妞说她根本就不喜欢三宝。那天我坐在离地三米的窝里,那是三宝用树枝给我编的。我能看见妞妞和一伙姑娘就在对面坡上砍柴。火红的衣服在绿色丛中舞动。三宝停下手里的刀,放大了喉咙唱道:
油菜花,黄又黄,
有女该嫁三文塘,
……
那边姑娘们大笑,笑完了就说三宝你也想娶老婆吗?三宝说不想,娶老婆有什么好呢。姑娘们说我们妞妞可是想嫁给你呢,你唱的歌她都唱得来。三宝不做声。只听到那边妞妞骂其她的姑娘。我清清楚楚地听到她说他不娶老婆呢,娶我也不要嫁他,讨厌死了,天天就知道唱鬼歌。
三宝那一阵子天天到那座山去砍柴。就是为了天天能看到妞妞。
当三宝天天坐在茅屋里没有事干时,他就经常想起那些日子。那些日子他砍柴、锄草、放牛、捉鱼、唱歌、讲故事。
三宝躺在茅屋里不动时,山外吹过来一阵风,所到之处面貌焕然一新。一夜之间高楼像雨后蘑菇从地下冒出来一大片。会说话的匣子已经没人称奇。接下去是一条柏油马路蛇一样穿过我们村。当年穿开裆裤见了手扶拖拉机就大叫“车哪,车哪”的我系上了领带,开着中巴在县城与村里的路上跑得飞快。
三宝早已不是我家的长工了。妈说家里如何也找不出要干的活来,再说三宝应该有自己的机会为自己赚大钱,成家立业。就这样,当我家的牛也被我的耕田机代替时,妈妈把三宝叫到跟前。妈说三宝你自己也该有自己的事业了,现在形势好,人人都可以发财,我们家就不拴着你了。三宝呆呆地站了好久。当年死了娘的的悲痛一下子涌上心头,仿佛才知道自己死了娘一般。
为了保护森林村长锁住了青山。而庞然的推土机正在把一座座小山夷为平地。当年我和三宝抓鱼的河里再也找不到一条鱼。山里三宝常带我去钓鱼的水库大鱼虾米跳跳跃跃,旁边却插着“偷一罚十”的警告牌。
我不再听三宝故事而是看录像,三宝的歌声也被振耳的卡拉OK挤回到遥远的记忆中。
三宝经常一个人游魂似的在我家周围转。有一回我看见他站在那早已锁了的茅屋门前。他稍弓着背站在那里朝屋里窥视了很久,我以为他想要屋里的那些犁耙什么的,就把门开了,让他想要什么就自己拿。他立在原地看着我,我抬起头正迎上他们目光。他似乎比以前老了许多。神情忧郁像一只知天命的老牛。他的眼睛也是如牛眼一般的充满液体,晶莹而深黑。而我发现他眼里的我的眼睛却浑浊不清。
三宝拿走了那些再也用不上的原始农具。但他很快就发现除了把它们摆在自己茅屋里占地方之外,再也没其他的用途。村里像三宝一样年纪的人整天打牌。我也看厌了录像跳厌了迪斯科。自从卖掉了中巴之后就天天茫然,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空虚,感到时间总是那么漫长。为了不让自己想得过多而觉得人生可疑,我便也天天去打麻将。
又是一个农忙季节。春风吹过田野时不像以前那样夹着劳动的号子,奔波在一片平坦的田间的只有我的耕田机。我坐在驾驶室里昏昏欲睡。猛然问,我发现这田间居然还有另一个人。三宝有点退缩,好像忍了一下,他轻声地问我:
“小牛,有什么事,有什么可以让我干的活吗?”
说完后三宝便望着那架耕田机。我说没事干,要么你就给我唱个歌吧,我好久没听你唱歌。三宝摇了摇头说唱不出来了。还没等三宝走远,我便又继续开着那冒烟的爬行动物横冲直撞。
去年冬天,当我从遥远的地方又回到故乡时,妈妈说三宝死了。
那年当我再也忍受不了在家里天天打麻将混日子时,我沿着那条蛇一样的柏油路去了他乡。我走后三宝仍像以前一样经常在我家转悠,问娘有没有事干。后来他真的捣弄上我那破耕田机,可是才一下午他就被伤了脚。之后三宝天天坐在他那茅屋里,对着那些没用的犁、耙、砍刀,想以前的日子。
三宝的思绪越伸越长。那天夕阳如血斜照入他的茅屋时,他又看到了我和他一起在山上砍柴,看到我那天深邃的眼睛,看到他娘被一片歌声缭绕,在火中飞舞。三宝觉得童年时的那种兴奋控制了自己。他感到一种模糊的渴望。那种渴望让我远走他乡,却使三宝把自己剥得一丝不挂。
妈妈说三宝死了之后连根骨头也不见。说三宝真是太惨了,若不是伤了脚肯定不会被活活烧死。
夜已深沉,窗外还传来嘈杂的车鸣声。我坐在有席梦思和VCD的房里,回想着三宝的一些事情。借此感到三宝并不是子虚乌有,也借此感到自己有着过去。
我关掉电灯,点起蜡烛。我死死地盯着烛焰,感觉到宇宙从没有过这样空荡,也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从没有过这样的遥远与飘渺。我脱光衣服,把蜡烛放到在书桌上,点燃了桌上。我看见三宝一丝不挂地在火中飞舞,还听到他那浑厚的歌声在火中缭绕……
1998年7月于邓墩乡三文塘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