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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信(一)
小茗:
大作的修改稿,又看了两遍,严肃认真地。还清楚地记得我们的讨论课和你写这文章前后的种种情形,想来还有些感慨。那天我们想以此文章为引子,回顾、分析我们在系列文化研究讨论课中反映出来的问题。说了一下午,饭后继续。你吃过饭有事先走了一步。过了会儿又放不下,连发短信问我,我们饭后继续讨论得怎样了,有没有接着提出的几个问题继续往下讲。我说没有,大家在鼓舞士气中。
重看第一稿时,已觉得它如临大敌,一网打尽的样子。今天看到后面加的几句,连在一切都被历史化语境化的今天,如何在我们的研究中摆放非历史的维度,并最终寻找属于我们的理想和实现理想的方式都说到了,呵呵。轻装上阵,又是整装待发,若真这样了,就好了。
你抓出的几个基本问题,我都同意的。我觉得它们通适于我们目前的大部分情况,至少它们在我们的这一系列讨论中每次都呈现出来。尽管这是你的概括法,但这些意思,我想大家是都有共感的。我有些感慨的是,我们应该更认真、详细、具体地针对问题进一步展开讨论。认同、借用你的概括也好,将问题另加概括也好。这样问题才能在具体的辩难中推进,哪怕多重缠绕收效迟缓,它们毕竟一直在我们的思考范围中。如此它们才能与我们手中的论文或将要展开的研究发生互动。我们盯住一个个具体问题点的讨论还是太少。已有的讨论太粗疏,将问题暴露出来只是第一步。
而仅就《美丽新世界》而言,我记得你还有不少好的意思的。因为这篇文章主要是在讲通病,总结问题,就没有盯着具体例子多谈而已。我想从我们对这个电影的基本观感说起,从我们的观感与我们对电影的分析的对应关系说起。大概算是对应于你讲的“经验运用”这个问题。
记得我们当时对这个电影大概是这么几种反应。有些同志颇愤愤然,但愤然的侧重点并不相同。有的是针对它宣扬的个人奋斗,勤劳致富,靠自己努力总能“爬上去”意识形态。有的是针对它企图将真实生活中本有的冲突、残酷或平庸、无耻以某种“温情”的方式混作一团,但又好象事不关己,不能让它来负什么责任的样子。有的好象仅是对它的粗陋很看不惯或觉得颇有问题存在——或反映了某些社会意识特征,或体现了文本形成的一些特点。有的同志并不愤然,但较熟练地将一套批评话语阐释得清楚明细。有的同志对我们文学的批评方式与精英批评姿态更为愤然一些,强调“电影”并不是我们这些人的“文学作品”,它以自己的艺术形式呈现的东西,不是我们以读“字”的方式读到的。有的同志觉得电影本身似乎并不必然引起我们这么大的愤然,或者说不觉得它令人愤然啊,它讲的就是这么个东西,本身没有那么坏,不能抽空地评价它的好坏。它的影响没有我们想得那么严重或者根本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倒是我们看取\批评它的方式本身问题很严重。你好象属于最后一类,而体现了你文章讲到的几种通病的,大致是前几类。
我一直认为就这个电影而言,你最有力的回应是“在一个不劳而获不再那么轻而易举,权利和金钱之间的交换关系再一次稳定下来的社会里,大概没有比老实工作更能保护自己的办法了,只有如此,才能不被那些仅有利于少数人的游戏规则压榨和欺骗地更加厉害吧”。与它想类的一系列提问,连同产生它们的生活经验,是对关于这个电影其它解读的真正反驳,或者说你自己独特的解读。我们最好盯住自己对电影的敏感点,它们可能细微、不明,在我看来却是绵长、执拗,真正起作用的。然后再如你提示的,考虑如何并不简单化地,最好是并非直接地,运用自己的感觉和经验。我想你肯定也并不完全认同我引用的这个叙述句。就是说,对产生这个叙述句的经验,你肯定会并不以任它们只是成为相反叙述的资源的方式运用它。就产生这个叙述的经验,我们可以说出更复杂的话来,并与产生这些经验的社会事实联系起来,分析它们之间并非直接对应的相互关系。 也是由此,我觉得你的文章里的几点其实并不在相同的层面上。前两点,在我看来是操作层面上的。尽管它们背后是联系着更深的理论假设,关于主体性、整体性,它们的历史性,存在形态,可能性等等。这些理论假设才与你后面讲的“经验”如何运用和寻求自己的理想与理想的实现方式等问题处于一层面。或者说,在我看来,前两者,是帮助我们分离出已有的完整经验,已有的成型的半成型的理想和理想方式,将整体性、非历史维度不断问题化的具体方法。而在所谓“属于我们的理想和实现理想的方式”这个层面而言,将社会文本当作作品也好,寻求一种整体性也好,就不成为问题。前者就是也可以部分成立的,后者就是题中应有之意了。所以,我当时的注意点在于来自不同时间、空间的文化研究者的话语运用与他们自身经验的关系,话语对经验的封闭,置换、覆盖,混沌经验在话语中的遗迹,对成形话语的颠覆。 草草
通信(二)
小茗:
没想到你扫了两眼,就说“你的意思是倒过来”?“这不就是人生观问题”么?你扫两眼速度之快,我是不会没想到的,没想到的是用“人生观”就把我的叙述概括了。我知道我们的潜台词都有,讲到“人生观”,那也就很难讲下去了,往下讲有众多死结,都不好碰的。好在我觉得你总结得太简洁了,我讲的好象并不是“人生观”,或者说目的并不在于将可能性求诸于个人改变自己的人生观,或者清理自己的人生观。尽管这些是我们并没有也不应该放弃的。
我所关注的研究者经验与批判话语选择之间的措置关系,重心不在于研究者具体经验如何,而在于这些经验以怎样的方式和研究者自身发生关联,进而将这些关联的具体形式进一步抽象化。在我看来,我们在这个层面上谈论经验才是有意义的。个人经验被认为或是没有特殊性、有效性,或是最有问题,最不能轻信,或是应当暂时高束以待来日清理,在我看来虽然对具体经验事实的评价不同,但在经验与话语的关联这个层面上都只属于一种类型。而对我而言,关注经验与话语的关联形态,从个人的到群体的,正是要避免肯定或否定地直接运用经验。并且,如果我们将不可轻信的个人经验悬置起来,它们不可能因此就不发生作用,而是以另一些,可能更为盲目、有力的方式发生着作用。
以我们对《美丽新世界》的观感和分析为例,现实情况是我们的个人经验并没有缺席,只是它们只被我们用来提问。面对“媒体大搜索”、“新天地”,“美丽新世界”,我们一开始就并没有将它们看作完整封闭的文学文本,一开始我们就在自身的分裂与喧嚣中看到了对象的分裂与喧嚣。我们自己的观感使我们敏感于“媒体大搜索”面对不同层次的受众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效果,进而注意到它作为一个覆盖面广的通俗节目,更重要的可能不是说了什么而是被如何接受、接受成什么。面对“新天地”我们则没有将它作为一个文学文本而是设想到它作为建筑/商品/第三产业等不同对象而可能具有的特性。问题是在我们已懂得文化研究应做的这些加法之后,在个人经验给了我们诸多不认同感之后,我们如何能将最初的不认同感追踪而下,逐渐深入,最终得到属于自己叙述。它一方面相关于个人生活的逐步展开、震荡与安排,一方面就在于转换对待自身经验的方式。对我自己而言,在坚定与游移之间,激愤与虚无之间,可能的着实感由此而来。 草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