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常生活的字典里，“族”这个后缀也有些年头了。于是，当报刊新闻里赫然写着“不就业族”，倒也不觉得怎样刺眼；既然有“上班族”，那么这个不上班“族”的出现也在逻辑之中。区别只在于，什么时候这个社会的舆论需要圈定出“上班一族”，又是在怎样的情形之下，开始特别地“族”出那些不上班的人群。

不过，只要稍微读一下关于“不就业族”的报道，就不难发现这一群被“族”到一起的青年人真是千差万别，难免疑心媒体人用词轻率，不够严谨。比如一些女性，不愿意外出工作，喜欢相夫教子，做一个家庭主妇。比如常常听到这样一些理想，希望在工作了多少年之后积累一定的财富，就放弃工作，专心去做自己最喜欢但无法赚钱的事。这些人，自然是喜欢“不就业”的。当然也能够这些“不喜欢”的背后找到不少社会原因：女性从事工作的艰辛，家庭事务的琐碎繁忙，人与人相处的困难，兴趣与职业的无法协调等等。不过，所有这些一旦拥有富足的生活条件之后才选择了“不就业”的人，似乎更应该称为“不就业迷”。毕竟，迷恋一样事物，一个状态，一种生活方式，总体来说是一次更合乎自身性情和理想的选择，不是“不得不”，而是“我愿意”；这其中的自由度大概是其他“不就业者”无法企及的。

只是，被包括在“不就业族”中的大多数人，却并非如此自由。他们有的学历较低，工作能力不够，除了纯粹出卖劳动力以外，无法在职业市场上找到其他工作，而这种出卖劳力的工作，往往不能给他们的未来带来任何上升的空间和新的希望。有的虽然拥有大学学历，能够找到的工作却只够维持自己的简单生活，在大城市里住下，并且为居住这一件事便消耗了大部分的工资，一时间也看不到任何可以摆脱这种命运的途径。这样的一些人，他们也不就业，只不过较之那些“不就业迷”来说，要迷茫得多。如何在城市中更好地生存，如何更好地在劳资关系中保护自己的利益，如何调整对于自身前途的想象和期许，生活还未来得及地展开，便似乎已经拧成了死结。据说在上海这个城市中，不就业的人群正在增加，有关专家以为，这是城市进步的表现，那么显然这样的进步，是以越来越多的人生活中的死结为代价而获取的；如果一个城市的进步，其中的一个指标便在于有多少不就业的人口，那么怎样地不就业，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不愿意参加工作和被剥夺了参加工作的一些基本条件的人，在数字面前从来就是这样的平等。

记得上海市政府发言人焦扬在答香港大公报记者关于青年正成为失业主体这一问题时这样说：“青年人的学习能力强，文化知识水平相对较高，他们没有及时就业，有多种因素，其中也有选择的因素在里面，因为他们有选择的空间。……如果大学毕业生给他们岗位他们就去，那现在马上就有岗位，例如郊区就很缺少教师。但现在的毕业生并不是给他们岗位他们就去，所以青年人也要树立正确的择业观。”

这也正是主流媒体对于“不就业族”的一种强有力的态度。这样的态度，自然有不少的好处。其一，把社会中的不就业问题、把青年正在逐渐成为失业主体的问题简化成了个人道德问题、成了能否树立正确择业观的问题，于是加强正确职业观的教育和引导，理所当然成了学校和学生自己的事，与整个社会结构性的问题无关，大家关起门来解决思想上的问题即可。虽然很少再有人相信“革人心”的力量，但至少为社会暂时脱了干系。其二，为什么不到郊区去，不到更需要他们的岗位上去，为什么给了他们岗位他们不去？一旦如此责问，政府也就成了好好先生，仿佛所有的岗位和职业之间是平等的无差别的，统统是为人民为社会服务的好工作，你不愿意去，又怨得了谁呢？可是目前城乡之间的差距，以及日后这一差距的不断扩大，政策上的不平等，在宏观调控中舍弃谁保护谁，这些恐怕都不是大学毕业生可以选择的。既然这些都是不可选的，单单说岗位是可以选的，城乡是可以选的，虽然不够公道，但也掩饰得恰到好处。只不过，明明自己用的是市场经济的逻辑，却要求别人不用这样逻辑来看待就业问题，看待自己的生活，并以此来配合自己逻辑的完满，未免不合乎逻辑本身。其三，到需要的地方去发挥自己的才能，在无论怎样的现实中都承担自己的责任，这本来是人在对自己所处的时代有所判断、对自己有所认识之后给出的一个回应自身的答案，其中既有现实实践的成分，也不乏对美好的向往。也正是因为有那一个更好的标准横在内心，才有这样的动力去实现自己，推动现实。可是当这样的举动成了政府的提倡之后，原本批判性的理想成分就难免消失，一切成为更现实也更实利的解决方案。在社会方案中，适时地被迫地挪动自己的位置，如是而已。于是，难免就会出现马骅死后那些等而下之的议论，人们失去了对待理想的能力，仿佛一切必须归结到私利私欲之上才可以解释；而无论对于社会还是个人，这都将是最大的伤害。

“主义”这个词，最近也是粉刷一新了，一时间各种“主义”纷纷登场。于是忍不住设想，如果“不就业”也可以成为“主义”，那么“主义”中坚定和批判性的成分，就不至于消失殆尽，其中聚集的力量才有可能成为反抗性的力量，而不再只是迷茫和被动的调试。重新思考劳动的价值，对于工作的目标和理想给予别样的解释，对工作和自己的生活，乃至和整个社会之间应该建立怎样的关系有一个自己的理解。在我看来，经过这些思考之后的“不就业”便可称为“不就业主义”，也只有这样的“主义”才能够给出一些新的希望，否则一切都不过是在现实中打滚罢了。

从“不就业迷”、“不就业族”到“不就业主义”，不同的后缀所指涉的是完全不同的人群。同样是对于社会的失望、对于规定好了的生活的重新理解、对于未来的希望，不同的“不就业”就有自己不同的处境和回答。问题在于，当媒体笼统地把他们“族”在一起，与残酷的现实一同消失的是对于中国社会应该怎样、一个人应该怎样的美好理想。无论对于读者，还是对于社会中的不就业者，这恐怕都是一种言语上的暴力，正是它使得人们失去了辨别彼此的能力，越来越孤绝地生活下去。即便翻开报纸，读到“不就业族”，也不过是一点羡慕，一点同情，一点自我安慰的小心情，在吃饭睡觉的新陈代谢中迅速淡忘。

2004-9-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