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七月底论坛上演的那场关于“校漂”的讨论,似乎仍能感受到七月炎热的天气,以及酷暑之下自己百无聊赖的心情。因为为讨论提不起精神,便提着精神坐在电视机边,借一场足球游戏来娱乐神经。初冬微寒时,关于那场球赛,我能记起的部分已经不多,而当时有意无意回避的讨论,却不时换着衣装来拜访我。
这个讨论是以一种佯装客观的态度在说我们身内的事,说我们的迷茫和困惑,然而又怕太多的困扰缠得自己说不出话来,所以搭起了架子,过滤掉内心的惶惑,话说得堂皇,却总和自己的痛处若即若离。这是好处,也是坏处。我意识到自己不断延宕的求学过程,其实也是“校漂”之一种,不禁觉得灰心,再不能理直气壮地发表议论。
既然现在不得不说几句话,还是撇开自己好,免得纠缠不清。在中国,当真就没有可以接纳安置这许多大学毕业生的地方了吗?我看未必。只是伴随着中国接受高等教育的人越来越多,大学生“物以稀为贵”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了,这境况难免会让一些仍抱怀精英主义思想的大学生心生怀旧之幽情。每逢毕业时节,我们常常听到这样的说法:某某读完了研究生,还是只去了一所中学教书。言中有不胜惋惜之意。我听到这样的传言,也会觉得不平,甚至有些悒郁,这反应近乎本能。但静心一想,就觉得它全无道理。教师不是虚浮的职业,学有所用,既能糊口,又可对社会有所贡献,这不满从何而来?对怀抱鸿鹄之志的人,或许要另当别论,但更为普遍的原因大约是,在这个社会提供的众多职业之中,有很大一部分都与目前流行的一种标准的生活想象差距太远。高学历、高收入,舒适的工作环境,每天打扮得一丝不苟去上班,与工作相关的一切也必须是“全球化”的,还要有与这样一个令人羡慕的工作相匹配的休闲生活……所有这一切都让“中学教师”这一职业显得老土,更别提其它一些工作了。
且不论这样光鲜、优裕的白领生活质量究竟怎样,光看看社会到底需要多少“白领”,它又能真正提供多少这种岗位,就知道这个不断膨胀的想象有多虚妄了。于是,对于在我们这个年代出现的“校漂”来说,一边是对种种现实的职业缺乏激情,另一边是一个难以兑现的想象中被灌注了太多的激情。如果说青年们贫血了,那么在这世界的某个地方一定隐藏着一群吸血鬼。
有良心的社会学家告诉我们,我们的社会在最近十年里出现了令人担忧的结构性变化。在这条“现代化”的跑道上,每跑一段距离就有一部分人、一部分地区被狠狠地甩出去。这个时代似乎创造了可让我们引以为荣的繁华,然而这繁华并不赐福于大多数人和大多数地区,相反,它是某种掠夺性行为的后果,是社会中的各种资源都向发达地区、向某几个利益阶层汇聚的结果,因此,它也只荫庇一小块地方一小块人。城市的背后是被抛荒的大片土地,而失业的“校漂”仍选择蜗居城市。在城市生活的压力之下,他们(或者说“我们”)感到倦怠,缺乏信心,对城市中的不合理关系不乏批评,但城市生活的许多美丽细节还是紧紧地抓住了他们。
半个多世纪前,当中外记者团怀着强烈的好奇心第一步踏进延安时,内心多少都有些萧条之感:“这里不仅没有好山好水,也竟没有一个可以散步的草坪,没有一个可以驻足的树荫。一眼望去,灰尘满目,没有一点鲜艳的色彩。”没有的东西还很多很多:没有穿旗袍的女人,没有烫发的女人,没有脂粉味,没有酒肉香……并且为了在资源缺乏的情况下建设新社会,每人每天都要完成一定的生产任务。我很佩服当年满怀理想奔赴延安的知识青年,那里全无都市生活的趣味,而对这些趣味,即便我理解他们的志向,仍会感到不舍。
也许到更需要我们的地方去,就意味着舍弃都市因其资源丰富而经营出来的美丽细节,舍弃甚至够得上高尚的精神生活——尽管也是物质化的。如果说对个人前途的设计大致可分为“从自我出发”和“从社会出发”两条思路的话,那么大众社会投合的是我们的私心,设计了我们需求,让公共领域最大程度地成为私人需求的延伸。因此我们虽然失业了,校漂了,郁闷了,也还是在复制着目前的社会规则。而日益壮大的高学历失业人群,增加着社会的不稳定因素,却做不了社会变革的力量。
2004-11-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