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与陷阱：由几篇习作谈“文化研究” 倪文尖去年，我为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三年级本科生开了门《文化研究导论》课程，这里，选发的是部分学生的作业。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首先，我真切地发现，文化研究可以吸引年轻一代的学术热情、激发学生们的研究潜能。      限于能力和资料，我的课实在是不敢恭维。教材，别无选择，当时国内才出版了罗钢等主编的《文化研究读本》；教师，问题意识和兴趣有余，学术积累不足，边学边教；学生，很愿意接受新知，但理论基础相当薄弱。于是，一学期的课程，最终没讲多少内容：“文化研究”发生的背景；西方“文化研究”的谱系；“文化研究”在中国：文学批评、文化批评与文化研究；经典马克思主义与反经济决定论；“文化”与“意识形态”；结构主义与符号学；霍尔，“编码”与“译码”；精神分析学说；拉康与“镜像”；阿尔都塞与意识形态的“询唤”；葛兰西与“文化霸权”；费斯克与日常生活的“微观反抗”；以及若干研究个案：文本，北京大学校庆叙述；空间，上海人民广场；认同，“自我发展”与阶级的幽灵……你可以发现，这都是些皮毛，有的甚至连文化研究的边还没摸上，况且很多理论都是从头讲起，比如结构主义，那个头还是索绪尔的能指与所指。所以，不必说有什么系统化的学科知识，就是文化研究的许多领域也无暇涉猎。但是，我坚持把精读、细读原典（比如马克思的经典，比如《文化研究读本》的大部分篇目）作为课程的主体，坚持把文本和理论背后的思维方式解析出来，坚持把文化研究作为一种视野与方法来讲授，坚持讲多少就努力真的搞清楚多少的原则，看来还是有些积极的效果：由于不贪多求全，不贪图知识构架的完整性，更不将理论无端地割裂成几个名词、几条结论，这样，学生们也没有简单地把文化研究作为一类新兴知识来学习、记忆，而更着重于文化研究看待事物的眼光、思考问题的进路，倒确乎是地起到了一门导论课的作用。这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他们有了自学西方后60年代理论的兴趣，而且自学能力提高之快令人称奇，以至于还会对各家理论、各个译本的长短议论纷纷，像我课堂上提到的福柯、詹姆逊、德里达、博德里亚、布迪厄等人，很多学生都找来其著作或深或浅地阅读；其二，课程最终作业的选题相当丰富：“日本动漫画”、“王菲现象”、“背包旅游族”、“计算机网络”、“男性杂志”、“摇滚乐”等等；讨论的角度也很多样：身份认同、权力关系、性别、文化霸权……           这里的四篇在选题、深度方面都未必是最好的，只不过完成得相对比较完整。我们可以发现，这些文章已经很有点文化研究的样子了，无论是研究对象的选择、讨论框架的设置，还是经典原理的运用、理论分析的展开，甚至最终结论的获得。但是，从真正的学术研究的要求看，这几篇也多半只是“样子”上很像而已。那我为什么还要将它们推荐发表呢？           因为就我目力所及，国内现有的大部分文化研究论文，其水准也大抵如此；而我自己来写，要超过他们亦并非易事。所以，为了文化研究在中国能有更多人投入，为什么不可以发表些习作来鼓励一下他们！更重要的，我想说，如果我们对这些论文有真切的不满意，那么，我们自己可不能、更不该再生产这般水准的文化研究成果了。                是的，一个大三的本科生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后，就能够写出蛮象样的论文，这既是文化研究的希望，又更是文化研究的陷阱所在。所谓“希望”，是因为文化研究比较贴近大家的生活，贴近现实的社会，更易于体会研究的意义与价值，可以激发更多人的探索热情；而且，文化研究的门开得比较大、比较低，更多研究者在初始阶段就能见出长进与成效，所以文化研究方兴未艾，热气腾腾。然而，由这组习作我更愿意谈的，却是“陷阱”——大三本科生就能够大面积地生产颇为“象样”的文化研究产品，这本身不就是个陷阱？           像我这样做文学研究的人，之所以转到了文化研究，是因为在当下，文学已经在社会中边缘化、碎片化了，通过文学来观察中国社会文化的变迁已经可疑乃或不可能，是更为通俗而广大的文化现象中有可能蕴藏着当代中国的更多秘密；而且，我们在文学研究里训练习得的文本分析功夫，确乎仍然可以在文化研究领域大显身手。但是，我们很可能没有察觉到这种思路里有些自以为是的前提，比如，新的研究对象就一定会产生新的思考么？文本分析的方法就能够洞察到文本背后么？当问题被明确提出的时候，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对象并不自动产生思想，文本分析难以保证穿越现象。所以，能否将文化研究真正做好，并不在于文化研究理论、方法借鉴得很娴熟，更不在于文化研究的一套运作程序掌握得很自如，而是问题又回到了起点：你对当下的中国是否有自己独特的有想象力的发现！           倘使我们没有，那么，我们的文化研究只会在其精致性上超过这组习作，而内在水平和思想深度也只能不过如此。这，大约就是我做这件事的潜意识吧，我愿意它们是一面镜子，可以清晰地照见我们的文化研究的一条底线，更能够对镜自照、扪心自问：我真的知道得更多、理解得更深了吗？           文化研究，要做得像那么回事，很容易；要真的做好，很难很难。      换句话说，如果容易的话，要“文化研究”做甚！      明确了陷阱所在，也许才真的有点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