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社会状况,全然且持续与金钱相挂钩,那就是薪酬(1esalariat),尤其是自从计件工资迫使每个工人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在铜板的数目上以后。在这一社会状况下,拔根状态的疾病是最为尖锐的。然而贝尔纳诺斯(Bernanos)写道,我们的工人们并不像福特先生(M Ford)的工人们那样是外来移民。我们时代的主要社会困难来自这样一个事实,即在某种意义上他们的确是移民。虽然呆在同一地理区域内,他们已经在道德上拔根了,被放逐和被重新接纳(如在宽容的处境下)进工作岗位。当然,失业(1e chomage)是次强的拔根状态。在那里他们都没有家园感,无论是在工厂、在自己的住处,在自称代表他们利益的党派和工会中,还是在理智文化中——假如他们试图接纳这些组织的话。
因为拔根状态的第二个因素乃是如今为我们所接受的这样一种教育(l' instruction)。文艺复兴在各处都挑起有教养的人与大众之间的割裂;但与民族传统的文化相分离之后,文艺复兴使这种割裂至少伸入到希腊的传统中。再往后,与民族传统的联系没有得到恢复,希腊却被人遗忘了。结果就形成了这样一种文化:它在非常狭窄的环境中得到发展,与世界相分离,一种很大程度上以技术及技术所产生的影响为取向的文化,极富实用主义色彩,因专业化而极端破碎,同时既丧失了与这一世界的接触又丧失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径。
在我们这个时代,一个人可以属于某个所谓有教养的圈子,但一方面却对人类命运没有任何概念;另一方面,也并不知道,比如说,并不是四季都能看到所有的星座的。人们通常相信,如今一个乡下孩子,小学生,也比毕达哥拉斯(Pythagore)懂得多,因为他会温顺地重复道,地球是围绕着太阳运转的。人们在课堂上对他讲述的这个太阳,与他每日所见的太阳毫不相干。人们使他与他周围的世界相脱节,就像人们强迫波利尼西亚小孩鹦鹉学舌:“我们的祖先高卢人是金发的”,从而他们与其自身历史相脱节。
如今人们所说的教育大众,就是掌握这样一种现代文化。在—个如此封闭、有缺陷、对真理漠然无视的环境中培养起来,夺走它本可具有的珍贵财富——这—过程人们称之为通俗化(vulgarisation)——把其残余塞进愿意学习的不幸者的记忆中,就像一小口一小口地喂鸟。
再说,为学习而学习的愿望,即追求真理的愿望已变得非常罕见。文化的魅力已变得差不多具有社会排他性,一个农民会梦想他儿子能当上小学教师,小学教师希望他儿子是高师学生(normalien),到了社交界,人们则去奉承学者和名作家。
在学校里,考试纠缠着学生,如同工资纠缠着干计件活的工人。若一个农民在地里一边于活一边想他之所以是农民,就是因为他没有足够的智力去做学校教师,则这个社会制度从根本上是有病的。
冠以马克思主义之名的混乱而多少有些错误的思想观念的大杂烩,在马克思之后就只剩下平庸的布尔乔亚知识分子为之做贡献的思想观念的大杂烩,于工人们而言同样是一种全然陌生、不可消化的外来物。此外其自身也丧失了营养价值,因为他们已经从马克思的著作中倾空了几乎所有的真理。他们有时会加上品质更为低劣的科学性的通俗化。所有这些只能使工人的拔根状态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拔根状态是各种人类社会之疾病中最危险的一种,因为它会自我增殖。真正被拔根的人只有两种表现:或者他们落入一种灵魂的惰性状态:这几乎无异于死亡,就像在罗马帝国时期大部分奴隶那样;或者他们总是倾向于投身于——常常采用最具暴力的方式——那些不是尚未被拔根的,就是已经被部分拔根的人拔根的活动中。
(引自《扎根:人类责任宣言绪论》,薇依著,徐卫翔译,三联书店2003年1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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