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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之交文人的自我书写       
明清之交文人的自我书写
副标题:
作者:陶安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12-26

明清易交之际,由于时代的冲撞引发自我的冲撞,明人所开启的“独抒性灵”转而汇成了群体般的自我表达。在这之前,没有任一个朝代的文人有如此强烈的自我书写的意识,而在此之后,比之晚清志士之“飞扬踔厉”1,晚明的文人则更多了一抹哀怨绝望的眼神。当然不是不曾鲜活——谁能说,还有比晚明文人更为浓烈的生命存在——然而,当江山易姓,整个时代已然倾塌,“墙橹灰飞烟灭”,那“飞扬踔厉”不能不化作“飘渺孤鸿影”的默然无语。泼残了半生的晚明人,于此,也就显得比晚清更为“楚楚”2。最为动人的,不只是昔日的神色顾盼,惊采绝艳,更在今朝的“披坏色衣,作除馑男”,在纵酒高歌后的那一掌合什,垂目敛眉间无限的寂寥。晚明人原本“艳色”3,而一旦枝叶飘零,“艳色”褪尽,那强烈的落差倒恰恰显示出晚明人沉甸甸的生命质感。

由五色绚烂一朝归于枯寂,明清易代文人的“红颜易老”,又何尝不是他们最久远的生命定格。

自悼与自画像

聚焦明清之交文人形象,首先对准的当然是其自叙性文字。固然,任何文学作品,不可避免的都会传达出作者神气,然既锁定“自叙”,则更强调其中的自我检省、回溯,自我形象的塑造与想象。明清之交文人言说之丰富,远过从前,这不只因为,易代之际的文人更多身世之悲,零落之感,更在于,亡国乃至亡天下的天崩地裂,带来的,不只是此生枉然的个人伤痛,更是整个士人群体的精神重创——“挥手自兹去”,挥别的不只是江山、往昔,可以预料的未来,更是自我与自我所属的整一个世界,这是整整一个时代的掉落,群体的掉落。而聊以自救与自赎者,也惟有喃喃独语般的言说与自我言说。

事实上,明清之交文人自我言说之艰难,亦非之前任一朝代可比。归庄曰:“耻为文人”4顾炎武曰:“一为文人,便无足观。”5此种自我否决不只是激愤之言,更是自我价值泯灭的真实感受。入仕新朝的吴梅村临终忏悔:“忍死偷生廿载余,而今罪孽怎消除!受恩欠债须填补,总比鸿毛也不如。”又自立遗嘱:

“吾死后敛以僧装,葬吾于邓尉陵园相近,墓前立一园石,题曰:诗人吴梅村之墓。勿作祠堂,勿乞铭于人。”

此种急切的自我命名亦恰恰证实了明请之际文人瞬间失落的身份感。周栎园与友言:

“某盖负辱人,贱行于世者也,大人先生既摈之,放逐之,而酒人诗伴如原舒又不屑于哙伍,然则某终何归乎?”6

为世所抛,为士所不容,这种茕茕孑立的无所归依感不独是贰臣才有。张岱《陶庵梦忆自序》开篇即说:

“陶庵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披发入山,駴駴为野人”7。

随着江山颓变——诚如归庄所言“非我土”8船山所言“局天之倾,蹐地之坼,肤寸之土不能信为吾有”9,昔日的“风流之域”如今却是“无往而非死地”, 士人不仅丧失自身所赖以依托的全部价值系统,如傅山所言“如今何时何日不可死?”10甚至连继续生存的权利都遭到质疑——屈大均即有言:“君父之仇一日不报,即一日不可以生,一日之生,即一日之死也”。除却“一死以明志”这样最重、也是最直截了当的自我言说方式,无论是逃禅还是逃世,都不可避免要遭遇自我归属的尴尬。吕留良《答潘美岩书》自称“自作村野酒肉和尚而已”11《自题僧装像赞》又云:

“僧乎?不僧而不得谓之僧。俗乎?不俗亦原不可概谓之俗。不参宗门,不讲义路录,既科呐之茫然,亦戒律之难缚。有妻有子,吃酒吃肉。奈何衲缀领方,短发顶秃?儒者曰:是殆异端。释者曰:非我眷属。……”12

谑笑之中又何尝没有隐忍的痛!“俗固难言,僧亦可耻”13 “不为异姓之臣即为异姓之子”14在生死的夹缝中,槛内槛外都是无可立足——

施愚山《吴舫翁集序》:

“夫药翁非僧也,卒以僧老,其于儒言儒行,无须臾忘也。舫翁跡溷僧,而儒言儒行未之或改也。而人者皆有托而逃邪?”

全祖望《退翁第二碑》:

“易姓之交,诸遗民多隐于浮屠,其人不肯以浮屠自待,宜也。退翁本国难以前之浮屠,而耿耿别有至性,遂为浮屠中之遗民,以收拾残山剩水之局,不亦奇乎!故余之为斯文也,不言退翁之禅,而言其大节。”

如此一力还方外之士以儒士面目,以当时“逃禅即逃死”的严苛环境,已算是笔下留情。至若屈大均,则反反复复检讨其逃于禅、玄:

“夫不得以而逃,则吾之志必将不终于二氏者,吾则未尝获罪于吾儒也。”

易代文人自我形象之跌跌撞撞亦于此毕现。

自宋郑思肖以“不忠不孝”自题,此种自责便成为遗民最为沉痛的表达。明清之交的文人,其言说中的“痛”比之前代尤甚。历代失意之士,一旦涉及自身与周遭之罅隙,每每叹一句“世不容我”,而如此之天地崩裂却使得文人除了“天问”,更多的是不容自赎地指向自身。夏完淳之“血性文字”固“伤心醒目”15,遗民群体之“落落莫莫”“无地彷徨”亦不减惨烈。易代之前,风流文人原本亦多感怀,然就如《黄奂龙小品》记:“山中相送罢,从一二少年竟夜饮,咯血遂几一升。”如王百毂《与郁文叙》“……出见绿树,……一蕊半蕊,殷殷缀其间,但惜无人面相映,又凄然几回耳。”“凄然”中犹带艳色,那凄然毋宁说是美人眉梢的一粒眼泪痣。直至易代之际,自身与江山尽毁,最倜傥的明人才终于承载起最沉重的悲恸。黄宗羲记吴山益然大师:“师虽出世,然胸中有不可括磨者。灯炧夜阑,无故痛哭。”16吴梅村记子俶“醉后酒悲,辄据地而哭”全祖望《南嶽和尚退翁第二碑》记退翁以忠孝作佛事:“一日登堂说法,忽发问曰:‘今日山河大地,又是一度否?众莫敢对。退翁潸然而下。”又陈老莲“既遭乱,混迹浮屠,字称可迟,亦称悔迟,亦称老莲,纵酒狎妓如故,。醉后语及身世离乱,辄恸哭不已。”无限怆然,无限伤心,明清易代文人的自画像,固然不乏一如继往的萧逸洒然,如黄宗羲之《梨洲末命》17——连死亡之想象都如此诗意,又如归庄之“乱离时逐繁华事,贫贱人看富贵花”18——性情之中,仍不脱长袖当风的旖旎,但显然更多的,还是这样恸哭而去的背影。

然而任怎样痛哭,也终究抹不去内心深重的“耻感”。那“耻感”也毋宁说是明清之交文人自愿背负的十字架。金廷韶题其庐“不忠不孝靦颜天地一大罪人,良可耻也”“自号曰“耻庐”19张岱《蝶庵题像》亦云“忠孝两亏,仰愧俯作”又其《妙艺列传》记陈老莲自题其像“浪得虚名,穷鬼见诸。国亡不死,不忠不孝。”章正宸晚号“饿夫”并作《偁东饿夫自传》20。周栎园自称“负辱人”, 张岱自言“野人”,其《自题小像》云:

“功名邪,落空,富贵邪,如梦,忠臣邪,怕痛,锄头邪,怕重,著书二十年耶而仅堪覆瓮,之人邪,有用没用?”

《蝶庵题像》亦曰:

“嗟此一老,背鲐发鹤,气备四时,胸藏五岳,禅既懒参,仙亦不学,八十一年,穷愁卓荦,水到渠成,瓜熟蒂落,沉醉方醒,恶梦始觉。忠孝两亏,仰愧俯作。聚铁如山,铸一大错。”

其《自为墓志铭》又叙己之七不可解,曰:“任世人呼之为败子,为废物,为顽民,为钝秀才,为瞌睡汉,为死老魔”

而钱谦益更祈愿:

“自今以往,生生世世,长钝长愚,无知无解。宁可向三家村中拖绳拽草,作牧牛汉:宁可向折脚铛边担柴送饭,作哑羊僧。断断不肯铺眉竖眼,掂斤播两,口头禅作过头话,与世间骷髅剩粪之流共作法门中狮子虫也。”21

“饿夫”、“野人”、“败子”、“废物”、“牧牛汉”、“哑羊僧”——在这种近乎自虐的伤痛性言说中,我们不难体味明清之交士人在被历史抛掷后无所放置的颓唐心境。

被弃置感当然不仅来自于历史,实则还缘于自身。学者赵园曾经提到遗民的“时间焦虑”22,其实,更让人黯然神伤的毋宁说是其时间感的停滞。张岱《自为墓志铭》曰:“甲申以后,悠悠忽忽,既不能聊生,又不能觅死”23 然而生生死死不也都与世无涉、无足轻重——张岱和陶渊明〈挽歌辞〉:“张子自觅死,不受人鬼促。……出走已无家,安得狸首木……我死备挽歌辞千辛,世界全不觉。”24,故傅山干脆颓言:“故今日死可也,明日死可也”25“从此以后,活一月不可知,一年不可知。”26既隔绝于世,复又自我放逐于时间之外,如黄宗羲自述:

“梨洲老人坐雪交亭中不知日之早晚。倦则出门行塍亩间,已复就坐。如是而日而月而岁。”27

雪交亭乃故明之旧物,将每一日固着于此之上,不也就是将生命与自我都停顿在悠悠往昔岁月。又如傅山将生命掷放、颠簸在漫无边际的漂泊中,浪迹天涯,一命还于天地,从此“寄身”如斯,希冀着泯灭去的,不只是时间感,还有与现世的丝丝瓜葛。

于此我们便可更深体会易代文人几成责任的临终表达。这里的“临终”并不指实际的“临终”,毋宁说它是指精神上的“临终”。 周容作《发冢铭》:

“山周子生值斯世而愿为僧。僧者,谓除烦恼而去其累也。身之累亦多矣,而介介于发,发之累人独重欤?……

于是不封不树,石而铭之,铭曰:

莫能相留,遂至于此。俗固难言,僧亦可耻。嗟哉为僧,吾今则始。”

悼发亦复悼己。谋求安发之地却“安于水……不可;安于火,……亦不可”这又何尝不是自身无处可安的困境!被历史逼仄到无可转圜处的文人,除了在精神上先行祭奠了自己,又奈若何?

同样,张自烈《自撰墓志铭》《自祭文》乃“未死先祭”,方以智《自祭文》亦作于剃发为僧之时,更痛曰:“吾以今日乃死耶?甲申死矣!”,甲申之变,某种程度上就宣告了整个士人群体的“死”,而此后,不论是遗民之仰天长叹,还是贰臣之灵魂鞭打,“言说”则成为这一群体借此“重生”的方式。就像明朝李开先以传记“坐消岁月,暗老豪杰”,在大历史中不能书写自己,何妨于书间岁月写之。在这个意义上,自我不如说是作为表达、叙述、言说而继续存在。王夫之《船山记》以山自喻:“无可名之于四远,无可名之于末世,偶然谓之,歘然忘之,老且死,而船山者仍还其顽石。”恍惚尘世中惟有“顽石般自我”突兀若是。而自志、自悼、自忏、自悔,亦都不再只是个人言语,而已成为群体的话语行为。王夫之《自题墓石》屈大均《自名泠君说》均自明己志,屈氏又作《自作衣冠冢志铭》:

予于南京城南雨花台之北、木末亭之南筑一冢以藏衣冠,自书曰:“南海屈大均衣冠之冢。”不曰处士,不曰遗民,盖欲俟时而出以行先圣人之道,不欲终其身于草野为天下之所不幸也。

显然,这不只是对自己的言说,更是对历史的言说。相似者如傅山《训子侄》“后之人误以刘因辈贤我,我目几时瞑也!”28文人对于史中形象的焦虑,每每到了易代便尤为炽热。而对于有“失身”之痛者而言,则又是另一番心曲。钱谦益与周亮工书言:“抚躬责己,归命宿世,此理诚然而然。不肖历阅患难,深浅因果,乃知佛言往因,真实不虚。业因微细,良非肉眼所能了了;多生作受,亦非一笔所能判断。惟有洗心忏悔,持诵《大悲咒》《金刚》《心经》,便可从大海中翻身,立登彼岸也。”29将自我挤压到无可逃遁处,希冀的乃是于言说中夺胎换骨,实现自我形象的蝉蜕。于是,一面忐忑于“重辱青编而羞千古之士”一面仍执执于“刻画残生,涂抹后世”,或如周亮工之“焚书”、“灭迹”:“生平宦辙所至,未尝留一联一额,所以然者,惧留姓名为后人唾骂耳。”对逃于历史之外的希望,便造就了如此面对后世的战战兢兢。无疑,这仍是面对历史的书写。

思旧与追梦

昔孟元老著《东京梦华录》,慨叹:“追念回首怆然,岂非华胥之梦觉哉!”周密撰《武林旧事》,亦言:“及时移物换,忧患飘零,遥想昔游,殆如梦寐,而感慨系之矣。……” “惆怅旧欢如梦”——这该是失去故园之文人最为普遍的心境。而另一方面,所谓“九重新扫旧巢痕”,今日之“梦”亦即往昔之“我”,如张岱《西湖梦寻》自序:“从今而后,余但向蝶庵岑寂,蘧榻于徐,惟吾旧梦是保……”以昔日之梦换了今日之我,借叙说追回,或者说重新打开被历史瓦砾深埋的自我影像,“追梦”又何尝不是自我言说的另一种方式?

不妨看看明清之交的这些“追梦人”。

张岱《陶庵梦忆自序》言:

“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遥思往事,忆即书之,持向佛前,一一忏悔……偶拈一则,如游故径,如见故人……

余今大梦将寤,犹事雕虫,又是一番梦呓”

余怀《板桥杂记》:“郁志未伸,俄逢丧乱,静思陈事,追念无因。”又言:“余甲申以前,诗文尽接焚弃。中有赠答名妓篇语甚多,亦如前尘昔梦,不复记忆。”

并不是真的“不复记忆”,而是“俯仰岁月之间,诸君皆埋骨青山,美人亦栖身黄土。河山渺矣,能不悲哉!”30所谓“浮生若梦”,所谓“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对于瞬息间便“老了少年心”的易代文人,前世今生一朝聚拢心头,能不如烟如幻!而所谓“梦呓”,所谓“追念无因”,也实是不由自主的“向后看”——记忆闸门所开启的,乃是往昔之整一段“流风余韵”—— 那风流倜傥、风情万种,在现实中早已“风飘烟散”(侯方域语),只有在叙述中,却仍旧是那样的活色生香——而于此艳色之外,“我”又能向何处去寻?说“诸士”,说“美人”,不都是说“吾辈”,“如游旧径,如见故人”,重新过访的又何尝不是旧日之自己?

有梦就有怅然。请看张岱《自为墓志铭》著名的一段:

“蜀人张岱,陶庵其别号也。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 ,缺砚一方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断炊。回首三十年前真如隔世!”

这种隔世之感乃是明清易代文人的普遍情怀。黄宗羲诉《思旧录》之衷肠:“余少逢患难,故出而交游最早,其一段交情,不可磨灭者,追忆而志之。……然皆桑海以前之人……”全祖望评周容之柳敬亭传为“触目皆桑田之感”。沧海桑田之后,能够抓得住的便只有细节。《思旧录》中记陈继儒:“天寒涕出,蓝田叔即以袍袖拭之”31,如在目前。张岱《自为墓志铭》更花了极大的笔墨记叙六岁时与陈眉公的邂逅——

六岁时,大父雨若翁携余之武林。遇眉公先生,跨一角鹿,为钱唐县游客。对大父曰:“闻文孙善属对,吾面试之。”指屏上李白骑鲸图曰:“太白骑鲸,采石江边捞夜月。”余应之曰:“眉公跨鹿,钱唐县里打秋风。”眉公大笑跃起曰:“那得灵隽若此!吾小友也!”

以《自为墓志铭》体例视之,此不可不谓之闲笔,然又是怎样的神来之笔!事实上,与前世之自叙文字相比,明人叙说中最多的就是此类貌似无关的“信手拈来”。如汪价《三侬赘人广自序》,在“甲申当国变……几不欲生……”数语之后,大段大段乃是述其“杯酌”“茶理”诸般闲情。这显然不只是文章趣味的变化。说“癖”,说“趣”,说旧友之逸事,说自家之性情,此种近乎互文式的自语与他语,汇成了易代文人作为一个群体的书写。明清易代文人喜互相作传。或是刻意记述,或是随意涂抹,虽则是“雪泥鸿爪”,然点点滴滴,便构筑成整个士人群体形象的“言说场”。于诸家为一人所作之传中,可以拼贴出的不只是其人形象,某种意义上,亦是整个士人群体的形象。这不只是指“借他人之酒杯,浇心中之块垒”实则是,同样的遭际,同样的情怀,传主之肺腑又何尝不是自家之心酸?替他人立言不也就是为自我作传?

明清易代文人亦喜书写所谓“异人”“野人”、“奇人”。社稷坏死,书生亦多任侠心。傅山每读《游侠列传》,辄喜动颜色。龚鼎孳作《赠柳敬亭文》,引柳为知己,称其有古贤豪侠烈之风。张岱亦言“寻三外野人,方晓我之衷曲”钱谦益《归玄恭恒轩集序》记:

“玄恭作普头陀传,高自称许。……玄恭身长七尺,面白如月,作普头陀传,胸中偪塞未吐一二,遂惊倒世上人耶?”此中寄托之心迹,亦复难言。

此外,吴梅村、黄宗羲、周容皆为柳敬亭作传,张岱有《柳敬亭说书》,余怀《板桥杂记》亦记:

“曲中狎客,则有张卯官笛,张魁官箫,管五管管子,吴章甫弦索,钱仲文打十番鼓,丁继之、张燕筑、沈元甫、王公远、朱维章串戏,柳敬亭说书。或集于眉楼,每集必费百金。此亦销金之窟也。”32

“市井人物”背后所负载的,乃是一整套早已逝去的生活方式。从少时“酒酣以往,击节悲吟,倾靡四座”,到“年已八十余矣,间过余侨寓宜睡轩中,犹说〈秦叔宝见姑娘〉也。”33时间之流驶,人事之变迁,“玉环飞燕皆尘土”,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涕下?

陈平原先生以“责任感”“气节”说张岱《石匮书》,其实,其中又何尝不包含对整个时代与自我失落的流连与感伤。全祖望《梨洲先生思旧录序》感同身受:

“追怀朋好,杂录见闻,肠断于甘陵之部,神伤于漳水之湄,托之卮言小品,以传者也。”

邵廷采《张岱传》言其《石匮书》——“废兴存亡之际,孤臣贞士之操,未尝不感慨流连陨涕三致意也”34余怀《板桥杂记》一再声明——“缀葺斯编,虽以传芳,实为垂戒”,是以“狭邪之述,艳冶之传”写“一代之兴衰,千秋之感慨”,但通读全书不难发现,作者目光所萦绕不去的,实则仍是“俾昼作夜,多拥名姬,簪花击鼓为乐”一般的风流艳事——

“……饮罢,联骑入城。红妆翠袖,跃马扬鞭,观者塞途。”

此种“太平景象”,“恍然心目”35,录之于书,便至少在记忆中留住了时代,也留住了自我。

1 参见陈平原《晚清志士的游侠心态》,《中国现代学术之建立》,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

2 参见陈平原《晚清的魅力》,夏晓虹《晚清的魅力》代序,百花文艺出版社,2001年版

3 明人之艳事不胜枚举。如黄宗羲《思旧录》张自烈条记侯方域:“朝宗侑酒,必以红裙”

4 归庄《跋黄蕴生书卷》,《归庄集》,280页

5《与人书十八》,《亭林文集》卷四,《顾亭林诗文集》第96页,中华书局,1983年。

6 周亮工《与陈原舒》

7 张岱《陶庵梦忆 西湖梦寻》,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

8 归庄:“余自旃蒙作噩之后,往往以客为家。然东西南北,谁是我家者?即不出户,亦时有逆旅之叹。丙午正月十二日,书此赋于丙舍之万家基,虽桑梓依然,不敢云我土也。所不同于王仲宣者,无楼可登,无刘荆州之可依也。”

9 王夫之《船山记》

10 傅山《寄示周程先生》

11 《吕晚村先生文集》卷2

12 同上卷6

13 周容《发冢铭》十篇之一

14 黄宗羲《七怪》

15 参见郭沫若《今昔蒲剑·今昔集·由葛录亚想到夏完淳》《历史人物·夏完淳》。又夏完淳《大哀赋》:“……故国云亡,旧乡已破。羁孤薄命,漂泊无家。日暮途远,何意人间!……已矣何言,哀哉自悼!……”狱中所作《士室余论》:“淳之生也,十有七年。昊天不吊,宇宙祸盈。……呜呼,家仇未报,臣功未成……生已矣,来世为期……”《狱中上母书》“致慈君托迹于空门,生母寄生于别姓,一门漂泊,生不得相依,死不得相问……”

16《黄宗羲全集》第10册,527页,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

17其文曰:“吾死后,即于次日之蚤,用棕棚抬至圹中……圹中须令香气充满……其下小田,分作三池,种荷花。……”见《黄宗羲全集》第1册,527页,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

18 归庄〈看牡丹花自序〉

19 王源《金事主传》,《居业堂文集》卷3,道光辛卯读雪山房刊

20 《四库总目提要》录《章格庵遗书》补遗一首《偁东饿夫自传》,又记:章正宸,刘宗周弟子,生平以气节自负,明亡不知所终。

21 钱谦益〈复方密之馆丈〉

22 赵园〈明清之际士大夫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

23《张岱诗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794页

24《和挽歌辞三首》,《张岱诗文集》,24页

25 傅山《与居实》

26 傅山《与曹秋岳书》)

27《怪说》,《黄宗羲诗文选》,252页

28 傅山《霜红龛集》卷二十五

29 钱谦益〈与减斋〉

30 余怀〈板桥杂记〉,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67页

31《黄宗羲全集》第1册,340页,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

32 《板桥杂记》55页

33 《板桥杂记》62页

34见〈中国散文史〉下册297页

35 《板桥杂记》6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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