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中不少旧书跳出来。好象多年的知交，知道对方就在那里，但浅水深水，不离弃也不相聚,不会特别地拜望去。照面了，就停下来絮谈几句。而不过是闲谈，中间经过的种种事情，只在不言之中。《洗澡》因为前一段和朋友闲谈时正说起，所以就对面站着、谈了几句。

最初读《洗澡》是在高中，看里面知识分子自我检讨的部分有点似懂非懂兴趣不大，不时要跳过去的。那时心思大概都花在看姚小姐上了。觉得姚小姐大有文章，不仅有制服下华丽的锦缎，还有五彩织锦的缎袄里极好的灰背。平素中的妩媚是其一，绚丽底里的淡暗是其二。而“管书的人”的职业几乎成了一种少年梦想。上大学时候重读，自以为不再留恋风月，对它“《儒林外史》”的部分感兴趣起来，总是看着几位“老先生”的检讨哈哈大笑。但觉得还另有一种机锋在这调侃里面。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读过，留下的印象是《洗澡》也是假语村言，真事隐去的。最关键的部分，姚许二人感情起伏的各个转折点，知识分子自我反思中真正有意义的部分，作者都是留白——三言两语，云淡风轻，只是提示此处当有更多未尽之言。一个研究所好象一座荒村大宅，前后都是荆棘。一场可能是浪费了水的洗澡，则像是时代悲剧的序幕，更大的破坏还在后面

这回老朋友相见，闲聊几句，不论起止。看见了老朋友脸上时间的风，而在老友神色间看到的，也是风里的自己。

杜丽琳有时觉得“彦成和姚宓中间有点共同的什么,而她却是外人”,有时觉得始终没有抓住彦成，他有个她触摸不到的核。那些始终没有完全说明的东西，那些亲切中还含着寡淡的即与离，正是《洗澡》的最佳处。《洗澡》的两条主线，姚许之交与知识分子的思想洗澡的重要部分都象写字时有意少写一笔，或者多写一笔，用力在写而未写，未写而写之间。首先，几位“老先生”自我检讨的对象在小说的叙述中是含糊的。有时候是“群众”，有时候是“大家”，有时候是“干部”，有时候是“主席”。这些知识分子的交心对象的水平颇有起伏。有时候这个含糊的对立面让彦成夫妇也觉得群众的眼睛真是雪亮的，到底是群众的觉悟高。而它能雪亮地揪住了余楠的虚伪，却不能体味到朱千里牢骚中的真意。丽琳肤浅笼统的思想是被视为正规合格，而彦成的发言却也顺畅地通过了。其次，每次洗澡中“他们”与发言者的对话也很有意思。他们的提问往往一针见血，却常是刺在言不及意的地方。这使得双方虽有形式上的对话，但在某种程度上又是一种各自独白。好象两对弓箭手对面互射，热箭如雨顷刻落了一地，却是各自穿梭，保持着良好的距离。在这些常常互不相干的所谓对话中，作者对几位老先生的发言也从不亲置评论。本来小说就多对话，后面几章更是常以引语贯穿。一串谈话记录，惟妙惟肖，如闻其声，作者的春秋大意就在其中？在所有人的洗澡中，彦成的洗澡会被写得最简单。也只是彦成，在洗澡之前之后，左右两侧始终在说些面对运动本身的感想。加上他在正式的洗澡中不多的言语，我们看看他说了些什么：

运动开初：

彦成很真诚他说：“我常看到别人这样不好、那样不好，自己却是顶美的。现在听了许多自我检讨和群众的批判，才看到别人和我一样的自以为是，也就是说，我正和别人一样地这样不好、那样不对。我得客观地好好检查自己，希望能得到群众的帮助。”

运动进行到一半：

彦成觉得丽琳很会说该说的话，是标准的丽琳。她确也说了真话，她的决心也该是真的，不过彦成认为只是空头支票。她的认识水平好像还很肤浅幼稚（这是彦成对丽琳发言评价，而对于丽琳的发言，洗澡主席的话是：“杜先生的检讨，虽然不够全面，却是诚恳的。她敢于暴露，因为她相信群众，也体会到党和人民要挽救她的一片苦心。能把错误的、脏的、丑的亮出来，就是因为认识到那是错误的，或是脏的丑的，而决心要抛弃它。尽管杜先生的觉悟还停留在表面阶段，她的决心还有待巩固，她能自愿改造自己是可喜的，值得欢迎。同志们有什么问题，不妨提出来给她帮助。”主席总结说：“自我改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不是一下子就能改好的。我们人人都需要长期不懈地改造自己。杜丽琳先生决心要抛弃过去腐朽肮脏的思想感情，愿意洗心革面，投入人民的队伍，我们是欢迎的。让我们热烈鼓掌，表示欢迎。”）

接着：

彦成昂头大声说：“我不高兴做了！”

彦成摇摇头说：“我不是计较这些。我只是觉得这种‘洗澡’没用——白糟蹋了水。”

“我没有办法，我看这就是没办法的事。丑人也许会承认自己丑，笨人也许会承认自己笨，可是，有谁会承认自己不好吗？——我指的不是做错了事‘不好’，我不会指‘过失和错误’，我说的‘不好’就是‘坏’。谁都相信自己是好人！尽管有这点那点缺点或错误，本质是好人。认识到自己的不好是个很痛苦的过程。我猜想圣人苦修苦练，只从这点做起。一个人刻意修身求好，才会看到自己不好。然后，出于羞愧，才会悔改。悔了未必就会改过来。要努力不懈，才会改得好一点点。现在咱们是在运动的压力下，群众帮助咱们认识自己这样不好，那样不好；没法儿抵赖了，只好承认。所谓自觉自愿是逼出来的。逼出来的是自觉自愿吗？况且，咱们还有个遁逃。干不好，万不好，都怪旧思想旧意识不好，罪不在我。只要痛恨封建社会和资产阶级，我的立场就变了，我身上就干净了。”

最后：

彦成说：“我受的资产阶级影响特别深啊。事事和新社会不合拍。不爱学习，不爱发言，觉得发言都是废话。”

“自命清高，以为和别人不同，不求名，不求利。其实我和别人都一样，程度不同而已。”

“不肯做应声虫，不肯拍马屁，不肯说假话。”

“我认为知识分子应当带头改造自我。知识分子不改造思想，中国就没有希望。我只是不赞成说空话。为人好，只是作风好，不算什么；发言好，才是表现好，重在表现。我不服气的就在这点。”

彦成说：“我已经借自己的同伙做镜子，照见自己并不比他们美。我也借群众的眼睛来看自己，我确是够丑的。个人主义，自由散漫，追求精神享受，躲在象牙的塔里不问政治，埋头业务不守纪律……”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么经不起检查，想不到他的主观客观之间有那么大的差距，他实在泄气得很。

这是作者对这场运动的态度吗？

说到这里，我们不如把运动放在一边，看看姚小姐吧。姚宓书香门第，早早经国难家变，读书很多而并不受限于正规学校，种种天机几乎都占全了，而作者觉得她是完美的吗？在小书房的一次谈话中， 姚宓向许先生讲了自己的婚变，临了，她解释说：“我讲这些不光彩的事，为的是要分辨个是非。不对的，就是不该的，就是坏的。对的，就是应该的，就是好的。不管我本人吃亏便宜，只要我没有错，心上就舒服了。”

说到这里，连彦成也忍不住，

说：“可是，你知道，许多人没有什么是非好坏，只凭自己做标准。”

也许是少年的世界太整洁干净了，后来家国的变故又来得太突然，姚小姐稚气未蜕，匆忙地做大人，其实心里仍是窗明几静，横条竖条边界清楚的世界。姚许两人交往中她天使般的建议，确实比彦成理智而知心，但未尝不真是缺一点凡人心，只不过凡人应不只是芳芳或丽琳。只有彦成，和《围城》中的唐小姐一样，保持了点混沌的完美，而那是因为他不是许先生而是“彦成”——这已是姚太太看彦成的目光了。只有加上了姚太太的目光——看得见关上了的门后面彦成的脚步的目光，彦成才是完美的。姚小姐姚太太都以柔克刚，本就是一体两面。姚宓深沉妩媚却仍不免生直。姚太太兼有高蹈与世故，明智与含糊。而这两两之间的对立，转折、过度，与小说与人世的种种深致之处一样，也是无从呈现，不可言明。

姚家母女都喜欢彦成，她们的性格，她们之看彦成，她们在不同层面上与彦成的交融，就是洗澡运动的另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