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解放日报记者杨波
●嘉宾：王晓明（上海大学文化研究系教授）

　　 新闻背景：近日，一项对当代中国城市青年价值观念及生活形态的调查显示，当代城市青年每月平均总支出为1274元。在消费支出中，餐饮消费所占比例最高，达到31.3%。据此，有专家得出结论：年轻人的支出主要用于吃喝玩乐，受消费主义文化观念的影响较为明显，因此有必要在年轻人中加强抵制消费主义文化的教育。

　　主持人：有专家根据调查数据所下的判断是：“当代城市青年消费上以吃喝玩乐为主导，在自我发展方面的开支几乎微不足道，受消费主义文化观念影响明显”；可质疑方不买账：月支出1200余元的三分之一，不过区区400元，摊到每天也就是13元的花销，无论如何也够不上“享乐主义”的边缘吧？

　　王晓明：我看了相关报道，有两个想法。首先，公布的这组数据不完整。只对1000余名年龄在23-26岁之间的青年做调查，选择的几个城市———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成都、沈阳、西安、武汉，情况又各不相同，各地的差别因素有没有被考虑进去？再则，34.6%的受访者“月收入在2000元以上，月收入低于1000元的占24.1%”，2000元以上，这个上限是多少？不同收入水平的人们每月支出的比例情况究竟如何？这些在报道中都没有作详细交代。如果仅根据这样一组相当初级的数据，不管作出何种判断，我觉得都不大能够服众，也有欠科学。

　　主持人：据我所知，很多城市青年月工资入不敷出，“上半个月过得像贵族，下半个月过得像乞丐”的所谓“月光族”和“都市负翁”并不鲜见。近年来，许多国际顶级品牌也日渐看好并纷纷登陆中国市场。在此情况下，如果撇开上述调查数据不谈，您如何理解城市青年超前消费的现象？

　　王晓明：这个问题比较复杂，需要从多方面来看。今天生活在城市里的很多年轻人，即使拥有高学历，依然要面临相当严酷的生存环境。物质生活上的压力，人生价值观的茫然，两者交织而相互强化，使得相当多的青年，为了获得心理满足，或者为了彰显自我价值，而选择超前消费的生活方式。这里当然有西方消费主义文化的影响，有攀比跟风、盲目消费的现象，但更关键的还是在于社会提供给青年人的选择生活方式的余地太小。
　　因此，对于“过度消费”这一现象，假如只是简单地从消费主义的角度来解读，是远远不够的。我们必须看到，当代中国社会既不同于20年前的韩国、日本，也有别于50年前的欧美诸国，我们有自己的国情。对于类似消费主义文化这样的现象，不能简单地用它国的经验教训来分析，而要看除了商业诱惑和社会风气，还有哪些因素造成这一现象。廓清原委，然后对症下药。

　　主持人：恩格斯曾经说过，每一时代的经济生产以及必然由此产生的社会结构，是该时代政治、文化和历史的基础。依您看，造成上述这种现象的深层背景是什么？

　　王晓明：我非常认同恩格斯的这个观点，文化、政治、经济是三位一体的，三者应结合起来考虑。
　　现在一些青年人更多地追求个人物质生活的满足，并从中寻找自我存在的价值和生活的意义，应该说是近二十年来发生的事。为什么这么说？一个人假如对公共生活没有发言权，假如不能够使个人命运与民族、国家的命运相结合，他能把握的就只有个人生活。当公共命题被排除在关注视线之外，个人就往往只能从物质生活中去体验尊严和自由。这二十多年，正是国家经济面貌发生巨大转变的时期。经济发展使得商业化、市场化印痕不仅日渐渗入经济生活的各个领域，也对人们的个人生活造成很大的影响。不但有越来越多似乎难以抗拒的物质诱惑，更有一些你不得不进入、一进入则很容易在经济上深受牵制的“市场”———想想买房子的情况吧。在这种种情况下，发生过度消费、消费主义文化的现象，就比较好理解了。

　　主持人：有人也许会说：追求更好的生活无可厚非，从西方的经验看，正是那些对高档商品的消费需求加速了社会经济的发展。有人可能会反驳：我们目前的生活水平是否已经孕育出这样的消费文化和生活方式？西方国家现在已经开始反思并抵制的这种盲目追求时尚、奢侈、超前的消费主义文化，为什么在我国有些地区却呈现出方兴未艾的势头？

　　王晓明：我觉得现在特别重要的，是破除这样一种糊涂观念，即将我们现在出现的社会问题，都简单看作一般意义上的现代化的结果，因此更多是从西方国家那里寻找经验教训。400年来，现代化逐渐汇成一个世界性运动，但在不同的国家，这个运动的过程千差万别，产生的结果也各不相同。
　　更重要的是，对目前这一种主要以GDP来衡量一个国家的经济和社会发展水平、以人均收入来衡量人的生活质量的现代化模式，全世界的人都在反省。过去大家觉得是利大于弊，现在的判断却不同，人们愈来愈倾向于认为是弊大于利。因此，我们必须破除对目前这一种现代化，以及美国模式的盲目崇拜。可是你看我们现在有些地方的有些决策，还是在照搬欧美模式，甚至是人家好的不学，不好的却学来了。譬如在对社会基本指标的认定上，动辄以西方为样本；在对于城市青年消费文化和生活方式的理解上，也存在这样一种思维定势。
　　实际上，我们现在亟须做的，是对世界大势进行认真反思，对三四百年来不同国家、地区在现代化历史过程的表现进行深刻反省，特别是对中国近一百多年来现代化过程中的经验教训作深入讨论，在此基础上确定我们的发展方向。既要看到西方文化的影响，更要从内在土壤上找原因，创造各种条件，恢复人们参与公共生活的信心。否则，年轻人如果只局限于个人视野，消费主义的问题就仍难以解决。原因，创造各种条件，恢复人们参与公共生活的信心。否则，年轻人如果只局限于个人视野，消费主义的问题就仍难以改观。
　　物质生活上的压力，人生价值观的茫然，两者交织而相互强化，使得相当多的青年，为了获得心理满足，或者为了彰显自我价值，而选择超前消费的生活方式。这里当然有西方消费主义文化的影响，但更关键的还是在于社会提供给青年人的选择生活方式的余地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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