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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种理念,就是教学是本质是一种自我发现。教学的过程是学生发现自我的过程,同时也是教师发现自我的过程。这是双向激发的生命运动:学生内心深处最美好的东西被教师激发出来,在这一过程中,教师自己心灵中最美好的东西也同时激发出来,这样教与学双方都达到了一种 真实的精神的提升。在上课中,老师和学生之间有一种精神的交流;上完课双方的精神都升华了。于是,每上一课,我都有一种期待,因此,上课前也总有一种新鲜感,兴奋感,紧张感。我教了那么多年的书,但每一年在9月1号上第一节课时都非常紧张。我非常重视上第一节课,包括这次到附中来,为了上好第一节课,我在北京就先准备了两天,并且提前四天到附中来,就是为了要准备好这第一堂课。
我为什么这样紧张,就是因为心里没有底。我在北大上课是非常有把握的,北大的学生能理解我,但是附中的学生,已经是我孙子辈了,他们能理解我吗?能和我交流吗?我和他们之间能有会心的微笑吗?有还是没有,关系着我的教育理念:我追求和学生之间的这种心灵的交流。如果学生木呆呆的听我讲课,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就会觉得我的教育失败了。为了避免这样的失败,就必须作充分的准备,把可能发生的一切,都要预先想好,作精心的设计。我的第一堂课的教案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好的,包括一些重要的“闲话”。开头要怎么讲,你要给学生一个什么“第一印象”,你通过你的一句话,把一个什么东西传递给学生:这些都要想好。第一堂课,开头几堂课上好了,在师生之间建立起一种信任感,创造了一种自由交流的气氛,以后的课就好上了,吊起的那颗心也就可以落下了。
我这次到附中上课,大概上到第三次课,当我高声朗读鲁迅《阿长和〈山海经〉》里最后一句话:“仁厚黑暗的地母呵,愿在你怀里永安他的魂灵!”我看见学生的眼睛发亮了,就知道他们的心灵和我发生共鸣了,就在这一瞬间,鲁迅与学生,我与学生,也就是作者、教师与学生之间发生了心灵的相遇,不但这堂课成功了,更意味着中学生们终于“认可”我这个原来是陌生的多少有点敬畏的大学教授了。于是,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时候我才对王栋生老师说:没问题了。我教了几十年的书,中学与大学都教过,不知道教了多少届的学生,差不多每一届都要经历这样一个由陌生、紧张的距离感到心灵沟通的过程。这样我就始终保持着一种教育的新鲜感,每教一届学生,甚至每上一堂课,对我来说,都是一个新的开始,都面临着新的挑战。
我自己非常珍惜这样的新鲜感,我称之为“黎明感觉”。我知道这很不容易,因为任何一件工作,包括教师的工作在内,一旦成为职业,就会产生职业性的倦怠感,就有可能变成“机器”,变成“油子”,所谓“教书匠”就是这样的“教书机器”、“老师油子”。坦白地说,我热爱教师工作,却恐惧于成为这样的“教书匠”,因为这涉及一个人的精神状态,一个人的生命存在形态,存在方式。在“黎明感觉”的背后,是一颗赤子之心,是一种“永远年轻”的精神状态。前几天我碰到当年教我数学的唐世忠老师,她已经八十多岁了,一见到我就说,钱大头(当年全校老师同学都这样称呼我),你怎么还是那样,还像当年南师附中高三丙班的钱理群。
大概是这样吧,虽然我的外貌变老了,头发白了,但还是当年那股精神头儿,我也觉得我的心比较年轻。这在很大程度上应该归结于我这一辈子都在教书,都在与青年打交道。你面对的永远是天真的赤子,是最活跃的生命,是渴求知识的年轻人,你从这些赤子身上不断吸取精神养料,吸取生命的元气,你就永远年轻。所谓“教学相长”,这确实不是一句空话。教学就是这样一个互相促进的过程,不仅教师影响学生的成长,学生也对教师的精神状态、精神发展产生影响,教师与学生确确实实是共同成长的。“教学相长”是一个非常高、非常美好的教育境界。我们常说青春是美丽的,而教师这个职业是和青春联系在一起的,所以我要说教师也是美丽的。
当然,我们也不必回避:教师也有很多痛苦,甚至是巨大的痛苦。在我的教师生涯中就有过这样的惨烈的记忆。那是文革中发生的事:文革前,我已经说过,我和学生住在一起,吃在一起,生活在一起,发现学生都非常穷困,于是就主动地给他们买衣服,买袜子,鞋,对于我来说,这是很自然的,当教师的就应该这么做;没想到文革一开始我被打成“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这就成了我的一条罪名,有一天我睡觉醒来,看见房间里面挂着我送给学生的衣服,旁边写着“钱理群,还给你的狗皮”几个大字。当时我就觉得我的心被捅了一刀,而且这是我心爱的学生捅的,我真是伤心透了。还有一个班的学生,全是贫下中农的子弟,我对他们的教育可以说是呕心沥血,他们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在文革中,尽管我自己的处境已经极其糟糕,还是为他们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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