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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还可以举一个例子。有一位辽宁的女孩,她父亲是一个工人,她的母亲已经下岗。有一天我突然收到她的一封信,说:钱教授我太痛苦了。我在学校里遇见不公平的待遇。我的学习非常好,但是我的老师因为我没有关系,没把我分到重点班。我受不了了,我想自杀。当我看到最 后这几句话,简直吓坏了,我想,这孩子真要自杀这怎么办?但是仔细一看,这封信是用了很美丽的信笺写的,这孩子如此的爱美,大概还不会自杀。于是赶紧给她写信,安慰她,鼓励她,给她讲道理。以后这孩子几乎每星期给我写一封信,倾诉她内心的一切。就这么联系了很长时间,这里保留了我写给她的一封回信:“你写给我的信都收到了。因为事情忙,前不久还外出开会,没有及时给你写信,请原谅。谢谢你对我的信任,随时把你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讲给我听。我也愿意这样听你讲话。只是有时不能立刻给你回应。不过请你相信,远方有一位老人,总是在倾听,并且理解你”。
这件事引起了我长久的思考:她为什么要这么频繁的来信?我由此联想到现在的青少年,特别到了中学阶段他的内心有一种倾诉欲望。可惜的是我们的父母,我们的老师们,常常不愿意倾听他们讲话,倾听他们的心声,这个时候就只能到我这样一个住在非常遥远的地方的老人这里倾诉。为什么呢?第一我愿意听她的,第二我绝对尊重她,并且替她保密,我不会因为她和我说了什么话,而去损害她,这样她就有一种信任感,安全感。但我想这也不是一个办法,因为有很多很多这样的青少年,我不可能每天都这样给他们写信。我就想到了我们的教育,如果她的家庭,她所在的学校,有父母,有老师愿意这样倾听,她就不必千里迢迢的向我倾诉。这正是教师、家长,每一个教育工作者的职责:倾听我们的孩子的内心倾诉的职责。其实孩子把心里话向你讲,讲完了,把郁积在心、解不开的许多情绪发泄出来了,心里舒坦了,该怎么做,她自己就明白了,并不需要我们成年人去指点什么,教师有的时候就是需要简简单单地扮演这样一个倾听者的角色。
这说起来简单,却也不简单:因为它需要一颗尊重学生、理解学生的爱心。这个辽宁的女孩,后来高中毕业了,没有考取理想的大学,而是考上了一所专科学校。我没想到,有一天她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她千里迢迢的跑到北京来见我一面。她那个失业的母亲也跟了来,但是高低不肯进来。我和这个孩子谈了一个上午,然后送了一大批书给她。我想这个孩子要见我,也是圆她的最后一个梦。后来那个孩子再也没和我通信。这样我反而放心了:大概上了大学后,找到自己的路,就不需要再向我这个老人倾诉了。我只能默默地祝福她一生幸福;而她已经给了我莫大的幸福:有这样一些纯洁的孩子,他们信任你,愿意向你袒露内心,你能够倾听他们的声音,和他们进行平等的交谈,这本身就实现了一种价值,一种生命的价值,而且是教师所特有的。我与这个女孩子通信的价值绝不亚于我的学术写作的价值。至少说在我心目中是同等的。——我的学术写作追求的也就是这样的心灵的交流。
这就说到了青年学生对于我的学术研究的意义。我的研究从来不能离开年轻人,我所有的著作都是面对年轻人说话。提笔写作的时候我的面前始终闪烁着年轻人渴望的眼光。同时年轻人也参与我的写作。我的学生都知道我有一种习惯,就是我很喜欢和学生聊天,我的研究课题不是我一个人苦思冥想出来的,常常是在客厅里面,和学生聊天中产生一个想法,一种思路,然后去研究。在思考过程中,只要有一个学生或年轻人到我家,我就会滔滔不绝的和他讲:我在研究什么;在讲的过程中学生或年轻人会做出反应,提出意见,也就会深化我的思考。以后,再来一个人,就再讲,再讨论,思考又深入一步。如此反复多次,谈得差不多了,研究的思路也自然成形,就可以写出来了。所以说我的学生,年轻人是参与了我的写作和研究过程的。
在我的著作里,我很少引用名人名家的观点,而是大量引用学生的一些曾经启发了我的思考的观点,就是这个道理。在我看来,教育决不是单向的,绝不是老师单方面的输送给学生,当然主导是老师,但同时学生的反馈,学生提出的问题,本身都会引发老师的思考。学术研究如此,上课也如此。我这次到附中来上课,上了一个多月,尽管我对鲁迅作品已经非常熟悉,但备课时,都要重新看,因为心里存有中学生这样的对象,重读的时候,对作品就有新的发现,产生新的解读。这种解读实际上有对象存在的潜在因素的影响。另外在和学生交谈,在批改学生作业时,学生所提出的问题,以及他对问题的思考,都会引发你对这些问题的新的思考。这是一个双向的运动。所以有人说钱先生你太忙,我们找你谈话是不是耽误你的时间?我总是说:不,因为你和我谈话,决不是你得利,我也得利。这也是我为什么特别喜欢和年轻人在一起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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