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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沈昌文先生,是吃了一惊的,他看上去太不像知识分子了,不儒雅不清高,整个人暖乎乎兴冲冲,散发着我们宁波汤团似的热气。沈先生得知我是宁波人,就在饭桌上夹起宁波话了。
那是我头一遭听闻他的个人野史。他十三岁进银楼学艺,美国兵带着中国妓女来买首饰,他用不三不四的英文招呼:“Hi, Mr. Truman! Hi, Mr. Roosevelt!”洋大兵听了一激动,生意就做成了。沈先生津津乐道当年伎俩,似乎生怕我们把他和“精神贵族”“知识分子”这些概念扯在一起,生怕我们跟他讨教“敬爱的沈公,您是如何看待人文精神的”;他越说越起劲,连白色情人和红色恋人都和盘脱出,然后在我们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又从身上摸出一电子记事本,说,看看,我的北京餐馆大全!他记事笔一点击,北京各大菜系便各就各位了。
总之,那天晚上,他基本上把自己糟蹋成了一个老混混,荤话说说,素乐陶陶。见惯了人模人样的大师,没想到大师制造者本人却跟隔壁的“不良老年”似的。这让人想起武侠小说中的那些不世高手,一出场,常常让人误以为是少林寺的烧火僧。
这个天天混迹于北京各大餐馆的烧火僧,已经整整干了五十年出版。而这五十年里,有三分之一年头在编《读书》。十几年,他一手把《读书》拉扯大,一手在中国培育出了几代“读书人”,和一个无远弗届的“读书界”。那些年头,我们带着《读书》去开会,去约会,去旅行,它是那个时代心照不宣的暗号,凭着《读书》我们互相辨认,互相爱慕。那个时代的《读书》,开启了我们最贪婪的读书岁月。
叫人高兴的是,最近,沈先生终于出版了《阁楼人语:<读书>的知识分子记忆》,里面收了他十几年的“编后絮语”,和一篇极有意思的“自述”。重温那一篇篇“鸡零狗碎”,读书界的风风雨雨蒙太奇般回现眼前,我也因此读懂了一点点这个至今依旧的“阁楼上的疯男人”。五十年不动摇,此之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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