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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尖:野百合也有春天
问同学平时喜欢读什么?很多人说,《读者文摘》。常常我就用大宝的广告词劝他们:“嘿,咱也用点贵的啊!”但他们对普鲁斯特们耸耸肩,继续看《读者文摘》。不过,有一次,一个同学反问我,老师从来不看《读者文摘》吗?
我被问住了。《读者文摘》也是我的青春读物。诚实地说,我的青春期心理建设和道德建设与其说是《青少年修养》的结果,毋宁说是《读者文摘》的后果,而且,自大地说,这个后果还不算坏,虽然这个后果至今让我对流行音乐缺乏抵抗力,容易被温馨的煽情的东西俘虏住,然而,打开天窗说亮话,幅员辽阔人口众多的中国,民间社会的道德和美学教育,到底是精英的功劳大,还是《读者文摘》的功夫深?
之后我再没有用嘲讽的口气说《读者文摘》,当然,我也不再看现在的《读者文摘》,因为青春不适合回头走。不过与此同时,我开始只对感情克制甚至是感情退场的作品感兴趣,我觉得这样挺酷,课堂里,碰到同学在催泪弹的桥段里无法自拔,我凭着自以为是的美学落差开导他们:“保持距离!”
《包法利夫人》中,庸常的查理娶了美丽的爱玛,他神魂颠倒,从此,“宇宙在他,不超过她的纺绸衬裙的幅员,”资治通鉴,衬裙以外的幅员才是世界真谛,“超越衬裙”,这是我以前读《包法利夫人》的体会,我也这样理解福楼拜的态度。真的好像很后现代,人间有悲欢,但只要保持资产阶级的审慎态度,就能免疫于廉价的同情和鼓掌。靠着这种态度,我心平气和地度过了二十一世纪的头几年,否则,光凭着《读者文摘》的启发,我也应该像《小妇人》中的贝思,献身周遭世界的种种困顿,当然,也可能早就像一个半世纪前的主人公,罹患了多次猩红热;再否则,在一腔柔情的驱使下,像《百合花》里的新媳妇那样,把洒满白色百合花的新被子献给完全不相识的人……
可是,就像福楼拜的母亲谴责福楼拜说的,“你的心早已枯死在对文字的狂热执著里!”对于我们,枯死我们的不光是日日夜夜无休无止的灾难,早在这些灾难发生前,我们已经把自己武装好了,以现代或后现代的名义,早早地把自己护送到距离合适的壕沟里,然后在壕沟里呼喊一些口号,叫嚷一些主义,良心获得安慰,临睡前还能满意地想一下:具体工作,当然会有具体的人来做。
其实,身边一直有朋友在做具体的工作,甚至我自己,也以感动自己的方式做过一些小事,但我从来不愿跟被救助的对象见面,甚至电话都怕打一个,我很怕和他们发生情感牵扯,说得赤裸些,我吝于付出感情,尤其当他们说感谢的时候,我觉得狼狈不堪,因为在我内心,其实匮乏热烈的东西。这都是真的。但更真实的是,身边就有这样一个年轻的朋友,不仅付出自己有限的财力,更难得的是,付出了自己全身心的爱;而更更难得的是,她一边付出,一边很快乐。是真的快乐。就是我青少年时候,在《读者文摘》上会读到的那种快乐,因为帮助别人,觉得路边的柳树亦是赞美;因为帮助别人,觉得山河岁月皆能欣欣向荣。
感谢生活,因为这个年轻的朋友,周围突然多了一支快乐的游击队,他们在各大高校的BBS发帖,在很多门户网站的救助论坛呼吁,“万水千山,让爱奔跑”“爱的接力棒”“如果一切不够惨烈,那是因为人间还有希望”,每次看到这些标题,久违了的热情涌上心头,常常,我就想起雨果的诗,你没有那么多的死灰能扑灭我的灵火,你没有那么深的遗忘能吞没我的爱情!而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发现自己在唱《野百合的春天》:别忘了山谷里寂寞的角落里,野百合也有春天。
没有人看见野百合生长,也没有人看见历史。我们的小小游击队能够做的,可能就是在向天空发出信号弹的时候,发现自己也通身透亮,并且因这透亮而重新唤回一个烈火青春,而我想,藉着这最后一次的青春期,我们终于可以重新整理身心,让天空大地重新检阅我们,看啊,世界不能更美好,但恶劣的气候不能迫使我们熄火。野百合也有春天,这是我们的暗号,也是目标。
载2008-5-7《上海壹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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