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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9月,我有幸来到上海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师从陈子善教授攻读博士学位。当陈师出奇瘦长的身影进入我这俨然“乡下人”的视线,我怎能不激动,《私语张爱玲》和《作别张爱玲》的编者,就在我眼前了。自高中时代开始的对张爱玲绵延不绝的痴迷,贯穿我整个高校读书生涯的张爱玲文学研究活动,以及终于进入张爱玲“历史领地”的莫大欣幸,在时空的交错对接中迸发出嘶鸣的火花。但是,我知道已不再那么年轻的我,此次来到上海的目的,并不是继续被张爱玲冷艳的光芒所笼罩,我期待找到当年足以烘托出张爱玲的那座恢宏的女性文学创作平台。
很快,我沉浸于上海图书馆丰富的1949年以前期刊世界中,看《紫罗兰》月刊得知《沉香屑 第一炉香》始刊于杂志第二期,而并非广泛流传的创刊号;看《申报》又知,1944年2月7日张爱玲受邀参加中日文化协会沪分会举办的上海女作家招待茶会,看排位的情况显然当时的名声还远在苏青、潘柳黛之下。当然,我最大的收获还是认识了很多张爱玲以外的当红女作家,比如“东吴系”的施济美、俞昭明、汤雪华、程育真,《大众》杂志的汪丽玲,《幸福》杂志的曾庆嘉,《紫罗兰》的练元秀,等等。一个在《万象》、《宇宙》、《中央日报·文综》等刊物上数次出现的名字“李宗善”也引起了我的注意,并且通过多方查找,我终于得以登门访问。
这位生于1923年的李宗善女士虽然创作有限,文名并不响亮,但她是中国西洋画先驱李毅士的次女,陆小曼的表妹,又曾是活跃一时的话剧演员,对当时上海文化界的掌故动态多有心得。得知她曾由桑弧引见到张爱玲寓所与之会面,我的兴趣顿时徒然倍增。在她的记忆中,张爱玲并不像很多人描述的那样眼睛望天,穿着怪异,而是亲和地谈起对她主演的话剧《小凤仙》的观感。此外,李女士还慷慨地向我展示了她珍藏60余年的剪报本,其中收集了她当年发表的大部分作品以及报刊杂志对她演剧的评论。正是在这本珍贵的剪报上,我发现了她刊登于《光化日报》的一篇小杂感《“女作家”?》,其文对40年代“女作家”身份与市场效应之间的关系做出了深刻反思。为了找到该文的确切出处以便在论文中引用,2007年2月1日我在上海图书馆提取了《光化日报》的一卷胶片。
当天中午把细读了近一月之久的《海报》五大卷胶片杀青,才终于有机会一睹《光化日报》的芳颜。由于它的容量仅包含1945年4月14日至1945年9月18日短短五个多月,而且次日我即将踏上归乡之旅,心急火燎之下,不免有些小视和仓促。然而当第一张有效胶片映入眼帘,我顿时将《“女作家”?》的发表时间和回程车票抛诸脑后,被苏青的《饮食男女》、丁芝的《从结婚到离婚》以及柯灵的《浮世的悲哀》所完全吸引。
在短短几秒钟之内,胶片已滑至《光化日报》1945年4月15日第二号。《“女作家”?》真是个可爱至极的使者!不经意间看到第二版右上角那个题为《天地人》的长方形文章区域,竖排的“张爱玲”三个字瞬间光彩夺目。我无法形容自己当时狂欢样的情绪,就是很想对身边、身前、身后所有在胶片机上苦读的同行大声说:“我真的爱你们啊!”
这种胡话当然没有冲出胸口,我依然强压欢喜继续看完整卷胶片。这真是一张女作家荟萃的小报,张爱玲仅凭六百余字的《天地人》惊鸿照影,与其他名媛相比更像是玩票;而百花齐放之间,刚刚离婚的电影演员丁芝先后连载了《从结婚到离婚》、《南京行》、《欲魔》、《女人万岁》等作品,苏青除《饮食男女》外还开办了“读者信箱”,潘柳黛有《凄凉迷惑恶梦》、《别离之夜》等篇奉献,另外葭水、张宛青、程育真及李宗真、李宗善姐妹都交相盛开,芳迹不绝。这张并不太起眼的小报对于研究40年代上海女作家的创作与生活,无疑是十分重要的。
借助尼康相机、IBM笔记本等一流装备,我赶在闭馆前匆匆结束战斗,当天晚上回到宿舍就开始仔细地审视张爱玲这短小又惊艳的六百余字。有“张爱玲”的署名担保,加之行文风格实乃典型的“张看”,出自张爱玲之手可说是确凿无疑。全文由六段长短不一的速写小杂感组成,长不过两百字,短则数十字,酷似格言警句、幽默笑话。文虽短小,却风趣讥诮,绵里藏针,体现了张氏一贯的讽刺技巧与分寸。其实读过《姑姑语录》那样精致细密、似轻实重的名篇,就不难理解张氏这种独特的观察视角、思维方式与写作功力。该文集中对中国文化、市民心理和社会风俗等方面精选的生活细节进行了有节制的反思和讥讽,如讽刺中国人财迷心窍,俯首皆成元宝,讽刺葬礼上竟然奏着《甜蜜的再会》,调侃自己深夜听电话的曲折经历,等等,无不带有四两拨千斤的思想力度,足证《五四遗事》那“关起门来就是一桌麻将”式的穿透力也同样可以通过只言片语来充分实现。题为这样宏大的《天地人》,文字却是入情入理的人生琐事,无非人人皆在其间的吃、住、生存的烟火生涯,经由她的信手拈来,看得出是贴恋,又逃不过一双慧眼的检视,难免轻倩的挖苦。浸透在她文字间的,还是那一股足以与天地对峙的唯我独立。
我这场愉悦的发现之旅,始因嗜读张爱玲而渴知40年代总体的女性文学风貌,又因李宗善女士而看《光化日报》,最终竟意外收获了如此欢心的果实。也可见张爱玲是存身于众多女作家“佳节良辰的大场面”,而她的存在依然“分外分明”(胡兰成语)了。
想来张爱玲曾为上海小报写稿不是秘密,但究竟贡献了哪些作品尚待追索探究。近年有中篇小说《郁金香》的出土,与之相比,这篇《天地人》实属短制。经过这些“浮出历史地表”的旧作的洗礼,世人有理由期待更多的遗珠重现人间。但愿上海曾经异常丰富的小报资源能为我们最终解决这个莫大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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