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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杨德昌
昨天晚上伊菲卡妹妹告诉我这个消息——杨德昌因病逝世。两个人免不了唏嘘感慨一番。《一一》之后,一直等着杨德昌出新片,没想到却成遗作。回头想来,这七年他不仅没有作品,而且连电影界的活动也都没有出席,台湾大师级的导演只靠老候一个人撑着,李安凭《断臂山》衣锦还乡了一番,但套用黄舒骏的一句歌词:他和台北的距离,渐渐比纽约还要远。
台湾电影青黄不接,死气沉沉之时,杨德昌轰然离世。说天要灭台湾电影,有点文艺青年咋呼的夸张,但杨德昌的离去,毫无疑问是台湾电影和整个华语电影的重大损失。他才刚到知天命的年龄,《一一》已经如此的圆熟丰满,清新地安然苍老。如果他能继续拍下去,会有多么厚重而完美的作品。虽然他慢工细活,作品少而精,但我们亦不贪心,只要再多一部,一部就好。
《一一》结尾处,8岁的洋洋对死去的奶奶说:“你总说你老了,我觉得,我也已经老了。。。。。。”这句话让多少人潸然泪下。如今,把纯真和苍老一并奉上的杨德昌,总是拍下我们看不见的背后的杨德昌,斯人已去。他是觉得自己老了么?老得可以安然离去?
昨晚一夜梦境翻飞,以此为奠。先是梦见Mtime为杨德昌做纪念专题,我点开首页上的专题,却显示链接无效,赶紧在工作群里报错。后来调整好了,打开却都是一些简短的闲聊,我觉得很失望,觉得这纪念分量未免太轻。后来又梦见回到了学生时代,一进教室就要考试,影评是要写一部我很久以前看过的电影,好像是杨德昌的,又好像不是。我努力回忆影片的情节和场景,但因为时隔太久变得很模糊,想着干脆在电脑上再拉一遍,老师却宣布限时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之内必须写完。记得清的就是这两个片断,其余的都很杂乱,但都是一样的基调:有点哀伤,又有点着急。
哀伤是因为怀念,着急是因为惋惜。
当初考研的时候,问师姐要了一份“台湾电影史”的讲义,本来准备只是了解史实,对付考试。竟然看得入迷,最精彩的当然是八十年代初台湾新电影兴起的那一段,那股新鲜劲和锐气,即便隔着一路的烟尘遥望,还是冲击力十足。后来再上“台湾电影史”的课,心里一直隐隐期待着,看新电影的这些主将们上演怎样的风云际会。免不了要将侯孝贤和杨德昌相提并论,比较他们的创作理念和电影美学,侯孝贤是气韵式的,杨德昌是分析式的;侯孝贤更东方,杨德昌更西方;侯孝贤(当然是早期)执著于消逝的乡土情怀和个人的成长叙事;而杨德昌解剖的是都市现代化进程中人的异化,雕塑群像,散点叙事。看起来新电影这两位大将正好互补,从不同的角度完成了对那个时代的完整表述。个人虽然深以侯孝贤、朱天文为心水,但客观来说,有点为杨德昌叫屈,觉得对他的关注和评价略低于他的艺术成就。
可能新电影的时代太辉煌了,之后青黄不接的台湾影坛就显得萧条落魄。在为数不多的新导演中,我比较喜欢的是易智言和张作骥。尤其是张作骥,在我看来,他得了台湾新电影的真传,而且注入了更新鲜的气息和元素。在《美丽时光》和《黑暗之光》中都能见到侯孝贤和杨德昌的影子。
本来准备把杨德昌放在更大的历史背景下说的,似乎有点扯远了。面对这个人,就像面对他的作品一样,只是很大的景深镜头,场景中的一切皆在画面中,可是若要单拎出某一点,就很难对焦准确。
杨德昌的电影初初看来混沌一片,只是先囫囵地接受(如《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有一些又分析思辨精巧得如同迷宫(如《恐怖分子》、《独立时代》),都不是只看一遍就能吃透的,你得要自己慢慢生活和成长,然后在某个瞬间,你会突然想起他电影中的某个场景、某个人物、某句话,觉得心领神会,不需言说。就像《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7年前第一次看的时候,通篇大景深的远景镜头,还有统一的校服,我连张震的脸都没看清楚。后来若干年里,重复看了几遍,才把人物分清楚,剧情弄明白。今年五一上庐山玩,游荡在牯岭街上,明晃晃的阳光,拥挤如潮的游人,抬头赫然看见“牯岭街”的路牌,就在那一霎那,《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从尘封的岁月中跳脱出来,直击我心。其中的人物、场景、背后的大历史、大情怀,却都丝丝缕缕,清晰分明,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鲜明而且生动。我花了7年的时候,在一个偶然的时刻,才读懂了《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杨德昌走了,但他的作品够我们品味琢磨一生。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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