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told Scandal：A Korean Interpretation of a Western Story
Fang XUDONG （SHU）

　　　　　　　　　　　　　　　　　　　　　　　　　　　　　　　　　　　　　　　
    2003年出品的韩国电影《丑闻》是一部商业成功之作，它的全明星阵容以及精心打造的韩国古典美，使观众几乎忘记它改编自18世纪末法国著名书信体小说——Les Liaisons Dangereuses。实际上，韩国人并不是将此小说搬上银幕的始作俑者，此前已有多个西方版本。为了使这个西方故事能够为韩国人接受，韩国改编者将故事背景移到18世纪末的朝鲜王朝。改编者付出种种努力，以求在背景转换的情况下维持原有西方故事的框架，除了做相应的形式改变（比如服饰、造型、语言、道具、场景、音乐等），对原著的内容（包括叙事角度、角色设定、台词要点等）也做了实质性改动。由此，《丑闻》形成了与原著迥然不同的风格与气质，西方原著的那种知性风格为东方式的感性气质所代替。《丑闻》的改编贯彻了“使西方东方化”的策 略，这一策略的实质是对西方“使东方东方化”的“东方主义”的一种抵抗。历史地看，这是东方走向主体之路的一个无法逾越的阶段。《丑闻》这一个案启发我们对全球化与本土化之间的关系重新做出考量。

作者方旭东，1970年生，北京大学哲学博士，上海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2003年出品的韩国电影《丑闻：朝鲜男女相悦之嗣》（Untold Scandal）是一部商业上大获成功之作，上映之后，立刻夺得票房冠军，这个成绩在众多好莱坞大片夹攻下的韩国市场实属不易。它的全明星阵容（all star cast） 以及精心打造的韩国古典美，使观众几乎忘记它改编自18世纪法国著名书信体小说——Les Liaisons Dangereuses。
    一般说来，在将文学作品搬上银幕时，不可避免地要对原著作一定改动。除了要将文学语言转成影像语言，改编者往往还会对情节乃至人物做某些处理，也正是在这些地方显示出改编者自身的理解程度、审美倾向以及道德甚至政治立场。换言之，不同的改编者对原著的诠释都是不同的。将不同的诠释放在一起进行比较，有助于认清他们各自特点。本文拟先介绍原著及各种西方改本，再在比较的视野下分析《丑闻》是如何成功地将一个西方故事东方化的，最后从文化研究的角度对这种演绎做出评论。

一、原著及各种西方改本

    原著Les Liaisons Dangereuses是法国军官拉克洛（Pierre-Ambroise-Francois Choderlos de Laclos，1741—1803年）的书信体小说（Epistolary novel）。全书由13位写信人的175封书信构成，其中主要书写者为三女两男，即：

M    Marquise Isabelle de Merteuil（梅特耶侯爵夫人）
V    Vicomte Sébastien de Valmont（瓦尔蒙子爵）
T    Madame Marie de Tourvel（图尔韦夫人）
C    Cécile de Volanges（塞西尔小姐）
D    Le Chevalier Raphael Danceny（当瑟尼骑士）

    M与V是旧日情人，为了报复一个共同的敌人而走到一起，报复的方式是V去引诱C。T是V的新征服对象。C与D是初恋情人。M又诱使D成为她新的情人，这样，V与D成为事实上的情敌。当V爱上T时，T成了M的情敌，M用激将法使V抛弃T。V为了拆散M与D，故意撮合C与D。作为反击，M告诉D有关V占有C的事实，挑唆D找V决斗。V为自己抛弃T深感后悔而又无法挽回，于是在与D的决斗中自求一死。V临死前向D透露了M指使他勾引C的真相。V和T相继死去，C遁入修道院，D将M的阴谋诡计公之于众后远走他乡，M则被迫从巴黎上流社会消失。以上人物构成复杂的多角关系.

    拉克洛之所以采用书信体形式，据中译本“译序”，与他平生推崇三“R”——Racine（莱辛）、Samuel Richardson（理查逊）、Jean J. Rousseau（卢梭）有关，后两位都写过出名的书信体小说，即Clarissa Harlow （《克拉丽莎》）与La Nouvelle Héloïse（《新爱洛伊丝》）。
    Les Liaisons Dangereuses 1782年在巴黎初版，随后一直热销，数十年间印刷五十多次。拉克洛在出版此书时，似乎害怕为人误解，反复说明其写作动机在于劝善而非宣恶，他给小说加了一个副标题：“从一个社会汇集的书信集，发表用来教育其他社会”（Lettres recueillies dans une société et publiées pour l'instruction de quelques autres），而书前所附“Avertissement de L'editeur”（告读者）则声明，书中人物纯属虚构，如有雷同，乃属作者错误，并无他意。编者相信，此书在实用性方面“起码是揭露了道德败坏的人用来腐蚀有良好道德的人的方法，是帮了道德观念的忙”。此外，又有一个“Preface du Redacteur”（编者前言），内称：“我们不保证这本书信集的真实性，我们甚至很有理由相信这只不过是一本小说”，“（作者）将书中几个人物写成如此道德沦丧，使人很难设想他们是活在我们世纪的人物；我们的世纪是哲学的世纪，启蒙运动到处都是，只能使男人个个老实，女人个个端庄稳重……我们谴责作者胆敢将我们的服饰和生活习惯，安置在异国的道德观念上……我们还有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来说服轻信的读者：今天我们找不到一个拥有六万利弗尔年金的小姐愿意去当修女的；也不会有一位年轻而漂亮的院长夫人会抑郁而死的。”
    小说的结局即贯彻了道德训诫之意：“罪魁祸首”梅特耶夫人落得身败名裂、人财两空的悲惨下场。作者最后又借书中人物之口作了如下总结：“只要想到一次危险的交往会带来这么多的不幸事件，有谁不战栗呢？再思索一下，有什么样的痛苦是我们能够避免的？哪一个女人听见勾引女人的人说第一句话时，还不赶快逃走？哪一个母亲看见陌生人同她的女儿谈话而不罗嗦的呢？可是这些马后炮的想法总是在事后才提出来；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条真理，也许是普遍承认的，却总是在我们不连贯的道德观念的漩涡中，被压制住而不拿来使用。”
    拉克洛书中的这些说法，在当时乃至后世，一直都有人认为是为了应付舆论而作的托词。那么，拉克洛的真实想法究竟是宣扬一种所谓放荡主义（Libertinism）还是标出一个反面教材以警世呢？要解决这个问题，不能不对作者生平做一了解。根据有关材料，我们编制了一份简明年表，如下：

1741年10月18日    生于法国亚眠（Amiens），父亲是一位授过爵但无头衔的政府官员
1760年              成为皇家炮兵学校的学生
1762年 作为次中尉分配到洛榭（La Rochelle）要塞
1763年 转到法国东北部
1767年              发表处女作（一首诗）
1769~1774年         驻守格雷诺堡（Grenoble），晋级并发表了另外一些小作品
1775年              奉命驻守贝尚松（Besançon）
1776年12月         加入共济会（freemason）
1777年              据同名小说所改编的喜剧《厄涅斯蒂娜》（Ernestine）在巴黎首演
1778年              开始创作他最著名的作品《危险的交往》（Les Liaisons dangereuses）1779年              驻守靠近法国西海岸的埃克斯（Aix）岛，继续写《危险的交往》
1780~1781年         为便于写作，几度前往巴黎，同时筹备出版事宜。
1782年              4月上旬《危险的交往》初版2000册，下旬再印2000册。是年底，结识将来成为妻子的Marie-Soulange Duperré小姐，后者1759年出生于La Rochelle，在家里22个孩子中排行老大。同年，写作有关妇女教育最佳方案的论文，未完成（这一篇与同一主题的其他论文直到20世纪才出版）
1783~1785年         有各种小作品发表，与当局不无摩擦
1786年              结婚
1788年 为主张共和的奥尔良（Orléans）公爵效力
1789年 法国发生革命，撰文支持，发表《宪法之友日记》
1790年              随奥尔良公爵至伦敦
1791年              从军中退役
1793年              春天，因身处政治斗争旋涡而被捕，旋即释放；11月，再度入狱
1794年              12月无罪释放
1800年              被任命为炮兵将军，时拿破仑执政
1803年9月5日      卒于意大利任上
1815年              波旁王朝复辟，因系共和党人，遭到掘墓
   
    从上表来看，拉克洛支持大革命，维护共和，信从启蒙哲学，热心女子教育。知人论世，对于这样一个人，我们很难相信他是贵族糜烂生活及专事阴谋诡计的马基雅维里主义（Machiavellism）的欣赏与鼓吹者。相反，更为合理的可能倒是，拉克洛是贵族生活方式及其哲学的批判者。因此，他的有关写作此书以喻世的表白，当是出自真心。
    尽管如此，令大多数读者印象深刻的不是拉克洛的喻世苦心，而是书中对人性恶的揭示及对阴谋诡计的淋漓描写。的确，相对于他有关人性的深刻洞见，他的那些道德训诫显得苍白无力。后世当然也不乏拉克洛的欣赏者，如斯汤达、纪德、昆德拉等辈，即对其人其书给予高度评价，不过，他们所看重的都不是作为道德说教家的拉克洛，而是工于心理描写和人物刻画的文学高手拉克洛。
由于此书对人物之间的感情纠葛有精彩描绘，一直以来都是改编成电影及舞台剧的甚佳题材。现据有关资料，我们将迄今为止出现的重要西方改本（不完全统计，容有遗漏）整理如下：

编号 出品时间 国别 名   称 种类 主创人员 改编特点   
    1 1959 法国 Les Liaisons Dangereuses 电影 Roger Vadim导演 将场景改为当时的巴黎，由新浪潮电影女神Jeanne Moreau主演。片中，梅特耶夫人和瓦尔蒙变成了一对富裕、闲散而乖张的资产阶级夫妇，他们以各自在外征服异性并相互炫耀为乐。像Vadim'的其他影片一样，本片在裸戏方面也小心翼翼，不过，由于动用了包括爵士乐高手Thelonious Monk在内的众多手段，影片显得活力十足。   
    2 1980 东德 Quartet（港译“危险关系四重奏”） 舞台剧 Heiner Müller编剧 前卫剧作家Müller的这个改编本压缩了小说长度，仅用两个演员，同时演绎小说中的四个主要角色。在角色转换之间通过朗读书信保留了小说的书信体形式。Müller的人物从他们的叙述中爆发，给朗读增添更为直接的力量。戏剧在没有特定所指的时空中展开。剧中穿插了大量Sade、尼采、Genet等人的语录，可以看出Büchner、Genet等人的影响。本剧已成为欧洲先锋戏剧的经典。   
    3 1985 英国 Dangerous Liaisons 舞台剧 Christopher Hampton编剧 原为英国皇家莎翁剧团(Royal Shakespeare Company)而作，忠实于原著背景，对内容进行了压缩，结构更紧凑，人物性格鲜明，小说中的隽语格言变成了精彩的人物对白，先在伦敦的West End演出，后传到Broadway，获得极大成功，久演不衰。   
    4 1988 美国 Dangerous Liaisons（港译“孽恋焚情”） 电影 [英]Stephen Frears导演，Christopher Hampton编剧 由Glenn Close、John Malkovich、Michelle Pfeiffer、Keanu Reeves、Uma Thurman等众多明星联袂出演，影片全部在法式历史建筑中实景拍摄。获1989年第61届奥斯卡三项大奖：最佳改编剧本、最佳艺术指导、最佳服装设计。   
    5 1989 美国 Valmont 电影 [捷克]Milos Forman导演 本片以瓦尔蒙为主线，贯穿了Forman一贯的非道德立场和怀疑、嘲讽精神。影片结尾，因为动了感情而违反游戏规则的瓦尔蒙和图尔韦夫人先后丧命，在原著中受到“天谴”——因生天花而毁容——的梅特耶夫人，却依旧光彩照人地出现在塞西尔与自己旧情人的婚礼上，而塞西尔则怀着瓦尔蒙的孩子，心安理得地无限憧憬着婚后的偷情生活。拉克洛因为种种顾忌而在小说中添加的道德说教成分在片中消除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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