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绪言

　　目前全世界在经过莫大的变化过程中。首先，在科学技术方面我们的生活方式发生了划时代性的变化，又在人文地理的环境上有了前所未有的变化。如此剧变的过程里，东亚—尤其是韩国与中国之间的文化交流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在这篇论文中我要回顾过去与目前的情况，顺便要寻找积极的未来韩中文化交流方向。
2．作为“悠久的未来”的东亚

　　全球化大大转变人文地理的地形。以美国为中心的地形走向把全世界变成美国化的倾向。美国化的巨浪中，世界各地的多样文化和奥秘传统正在面临着火烧眉毛般的危机。虽然过去的东亚、印度、阿拉伯、欧洲文化等规模较为大的文明在广大地区内发挥过影响力，可是曾经没有一种文化的影响“称霸天下”。
对全世界人类的文化发展来看，文化的一色化不能说是个好事。多样的方式、多样的价值经过互相补充和互相龃龉才是个文化的健康发展过程。如果一种方式称霸天下的话，文化却会退步。而且美国式的全球化中缺少各个地区的主动性的参与，反而经常为资本或者其它力量所强制。因此，促进全球化的目前情况下，文化多元主义是非常需要的课题。
　　对抗全球化或者美国化的文化多元主义一定要成为培养各个地区的个性和主动性的方法。根据各个地区的独特环境和独特经验中掏出来的自己的想法来创造文化时才会得到主动性。得到了主动性，个性也随之会确保，但积累几千年的传统的力量会成为很大的帮助。因此，作为对抗全球化的文化多元主义必须根据各个地区的固有环境的条件下，用自己的努力来寻找答案，与此同时尽量发挥传统的智能。
　　在这种意义上，韩、中两国是非常扼要的地区。因为这两国拥有着跟什么地区都能够比肩的历史和文化水平。目前韩、中两国在科技方面的发展已经达到了刮目相看的水准，有的项目在世界上得到领先位置。两国的人均收入也在快速增长，不久会进入发达国家的轨道，作为文明主导国角色的新时期也会马上到来。
目前美国的文化、美国的价值、美国的生活方式到世界各国日益扩散，在长久的时间里人类开拓、积累的多样、丰富的文化资产面临消灭的危机。在韩国和日本，英语式表达、英语式词汇不断增加，反而自国的语言在极度地畏缩。因为过度的英语教育狂风，母语的影响力逐渐下降。这不只是韩、日两国的现象、可能是全世界的现象。改革开放的中国也不多久就会碰到这种现象。母语的畏缩和消灭会导致固有文化的畏缩和消灭。东亚积累的莫大文化资产处于干脆废掉的危机。
　　几年前，Helena Norberg-Hodge的著书《悠久的未来（Ancient Future）》在韩国列为畅销书。书里描写位于喜玛拉亚深山里的Ladakh地方接触近代文明后传统的生活方式崩溃，居民们也碰到严重不幸的过程。作者认为Ladakh地方的悠久的传统生活方式却是人类要走的积极的未来方向，才以“悠久的未来”作标题。
西方的近代把西方以外地区积累的文化资产作为废物。最近趁着全球化的潮流，西方文化前进的步骤正在加快。这样一来，全世界的生活方式统统变成美国式生活方式。
　　把传统文化看作过去的东西、旧东西的态度是愚蠢的态度。如果换视角，在一样的事物上也发现新的面目。把过去的东西和旧的东西等同起来是不对的。
　　韩国有一个关于卖炭郎的故事。这卖炭郎整天勤奋劳动，但免不了贫穷，一天吃三顿饭都不容易。后来他娶了城市的姑娘，这姑娘发现丈夫把黄金当成石头，用以堆墙。卖炭郎听从姑娘的提议卖黄金后成为大富翁。虽然是个一样的事物，可是随着观点的变化，事物的价值也会变化。拥有悠久历史和高水平文化的东亚“过去”传统随着使用方法的不同，也会成为废物，也会成为黄金。
　　近来经常提到文化项目(contents)。目前韩国政府为了在电脑上或者在网上能使用传统文化资料，投入相当的金额大规模地进行数字化工程。中国的《三国演义》是一部非常受欢迎的古代小说，它最近以电脑游戏的新面目再登场又一次成为引人注目的文化商品。这是“旧的”文化跟现代科技相遇后变成聚宝盆的代表例子。韩国的导演林权泽把pan-sori（韩国的古典唱剧，一般以一个唱手和一个鼓手来组成）《春香传》经过现代的解释以电影的形式再创造，结果能列为世界名导演的队伍。
　　现在东亚的过去不再是个落后的垃圾，反而评为在文化的观点上能够再运用的无价之宝。传统文化的文化项目化也是个能够克服美国化会引起的文化贫瘠的重要战略。如果根据片面的一种观点来废掉多样丰富的人类文化资产，这是愚蠢无知的行为。文化项目不但是克服全球化会引起的文化贫瘠的方案，而且跟文化产业结合后能创造物质上的收获。
　　东亚的传统在感性以及审美的角度上也拥有独特的性质。古代东亚人认为天下的所有的存在不是为了人类存在，而是为了自己本身而存在，而且各个存在互相依靠、互相帮助。这样的关系论世界观就是东亚的中心观点。因此，东亚人认为不管生物还是无生物，都是经过出生、发展、衰退过程的有生命的存在。作为同样生命体的人类和事物在生活中必须要互相交融的观点也是东亚传统的重要特色之一面。还有作为有限的生命体的一部分而存在的同时，在生存期间追求把天地之间的所有真理体现出来，而且要把自己升级为宇宙的主动存在的生活方式也是东亚固有的人生观。根据如此的世界观和人生观，东亚人把万物看作为珍贵的伙伴，要把人类和事物互相交融的生活方式能够创造出又伟大又独特的艺术方式。水墨画中的余白部分让人感到谦虚，而且让人对余白里凝聚的未知的世界感到好奇。
　　东亚的感性特色在提出文明的代替方案的问题也有重要意义。物质中心的价值观和开发为主的措施引起的环境破坏以及暴力的、刺激的感性文化引起的荒凉情绪都是西方主导现代文明的副产物。重视物质和精神的和谐，尊重所有事物，追求人和自然之间的交融的东亚文化传统给现代文明的代替方案提供重要的智慧。韩、中两国一定要把这积累几千年的智慧同心开发、同心再现。

3．韩国与中国之间

　　过去的韩、中两国作为同样的汉字文化圈国家拥有了相似的文化。韩国跟世界上最早、最发达的文化大国接壤，很大程度上享受了特权，邻国中国的存在大大帮助韩国从较早的时期能发展优秀文化。《25时》的作家Constantin Virgil Gheorghiu指出的那样，韩国输入中国文化的过程中能坚持独自文化简直是不容易的事。虽然西方人以为韩、中两国的文化混淆不清，其实两国文化的差距比较大。首先，汉语里没有尊敬语，而韩语是世界上尊敬语最发达的语言之一。其次，韩、中两国都发展陶瓷文化，而韩国人不爱使用鲜艳的颜色。韩国欣赏较为淡泊、雅洁、愈赏玩愈奥妙的陶瓷器。日本人曾经高度评价井户茶碗等级为朴素、雅洁的陶瓷器，把它当作自国的国宝。其次，中国人很喜欢红色，认为造福的颜色，而韩国人认为红色是忌讳的颜色，尤其写人名时决不可使用。还有中国人重视道教，道教给中国人的价值观以及日常生活深远的影响，而在韩国只在民间风俗方面给些少的影响而已，没有形成过宗教体系，自然没有道教寺庙和道教僧。在朝鲜后期儒教大大普及，成为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基础思想。与此同时，如巫觋等民间信仰代替道教的作用。
　　不管两国之间的如此差别，韩、中两国在很多方面上都拥有类似的传统。佛教作用于两国人民不埋头世尘而寻求精神上的满足，儒教作用于两国人民开拓又合理又现实的生活方式。在通过赏玩文学、绘画、雕刻、音乐等高水平艺术作品，享受审美价值方面也有共同的经验。
　　虽然如此，在两国之间还放着“心理的鸿沟”。中国的“中华主义”，即从古代的中国曾经提供给邻国优秀文化的史实出发的作为文化宗主国的过度自豪感一直让邻国人民不高兴。如此的态度跟目前正在进行的以世界化为借口的美国化之间可能含有类似的成分。而且，如果关闭自己的心扉，对邻国发生什么事情，对邻国人民想什么、追求什么没兴趣而导致阻碍自国发展前途的话，那可成更大问题了。如果一个国家对邻国不关心，又邻国感到不高兴的话，很难实现通过互相交流、互相合作的积极的成就。
　　中、日两国的过度竞争心也拦阻东亚的发展。在古代中国做过东亚文化宗主国的角色，而先到近代的日本一时支配了东亚。在这段时期，日本宣布代替已失去宗主国能力的中国，对抗西方的霸权帝国主义，以“大东亚共荣圈”的盟主为自任。中、日两国必须要从万国平等的想法出发，对邻国表示关心和爱情的态度，才能得到合作和发展，然后才能得到跟世界化比得肩的文化多元主义的成果。

4．韩国与中国的交流和合作

　　目前是得追求文化多元主义的时代。不但为了跟美国主导的世界化抗衡，而且为了防止在某一个地区之内也文化中心过度偏重于一个国家。比如韩国的文化中心太偏重于首尔（汉城），现在已经达了到严重的程度。理想的方向是各个地区的多种文化为多样的文化主体所追求以及享用。
　　今年9月在土耳其伊斯坦布尔召开了意味深长的学术会议。这是以“亚洲共同体的展望”为主题亚洲哲学学会主办的学术研讨会。从20多个国家来的100多名学者聚集在一起，关于亚洲的社会、文化以及未来问题讨论。这次参加研讨会的学者网罗西至土耳其、东至日本、南至印尼等从各地来的研究者。这次研讨会的意义在于亚洲人讨论亚洲问题。一直以来欧洲和美国主导近代文明，而亚洲经历过被他们把自己固有的价值所否定或者贬值的痛苦的过程。当开始21世纪的时刻，排挤欧美学者而亚洲人讨论亚洲人之间的问题，跟欧美学者的观点保持一定的距离，主动地自由地讨论亚洲人自己的问题。我认为这样的讨论过程对了解目前世界文化情况并开拓健康未来很有意义，尤其东亚在文化的同质性以及文化交流史的角度来说更需要了解对方，更需要经常见面。
　　近代以来东亚经历了剧变。一时日本站在彻底领先的位置上，随之韩国取得急速发展，现在中国在成长速度上、在经济规模上成为引人注目的大国。在东亚到来了韩、中、日三国把自国文化互相交往的新时代。
小国韩国得力于科技发展和收入增加正在开拓活跃的现代文化。韩国的贸易总值是世界第12名（2003年统计，中国第4名），除了手记、轿车、家电等商品在世界市场受欢迎以外，电影、电视剧、音乐等文化商品也在世界舞台上取得了一定的成果。韩国人听到中、日两国人民喜欢韩国文化商品的报道后满面春风，因为这都是从未经历过的事。我认为这对韩、中两国互相了解、同步开拓未来是个珍贵的经验，因为以前中国有很少机会了解韩国文化，而且文化宗主国的自豪阻挠对邻国文化的关心。
　　到现在，韩、中两国必须依靠自国文化的个性以及两国共同文化的特点来应付美国为中心的世界化。在韩国，好莱坞制作的电影不再是个勇将，这种现象是在世界上很少有的。韩国人民开始选择对自己的气质合适的电影，这是个很有象征意义的现象，因为这种现象显示给我们以下的教训：只依靠强大的资本力量和强力的流通渠道不一定能够控制所有的文化，文化是超越资本的。
　　韩、中两国充分应用过去享用过又丰富又深奥文化的经验，那么能取得21世纪文化的主角的位置。有了各国努力的基础上，如果再添加两国之间的对话和合作的话，其效率一定会提高。
为了把韩、中两国共有的文化资产变成现代文化项目，我要指出几个想法。
　　第一，我们可以对韩、中两国共有的文化资产共同讨论，共同开发。两国一直共有了儒教、佛教的经书，诸子百家的子书、各个朝代的史书、医学、天文学等使用书、诗词等文学作品、绘画、雕刻、音乐等艺术作品等无数的古典、批评以及享受的传统。如果对这种资产的开发方面一起下功夫，我们会发现更多新观点和可能性。
　　第二，韩、中两国互相学习相差的因素，把自国的文化发展得更加多彩。如同上述，两国的文化似同非同。两国主动地学习跟自国文化有差别的对方文化以当作文化交流的基础，同时会扩充自国文化的外延。对对方文化的无知会造成互相之间的距离感，距离感会造成合作交流上的阻碍。
第三，中国利用韩国可以恢复失去的传统。中国文化传到韩国后，有的文化在中国已失去，而在韩国尚存。中国在建设社会主义新文化时，尤其文革过程中否定过不少优秀传统，结果韩国还保存着中国已经失去的文化。比如，韩国完整地保存着在中国几乎找不到的祭祀给孔子的释奠仪礼；韩国还保存着中国已失去的佛教修行传统；韩国还保存着几百年前传来的中国乐曲；韩国把唐宋时期汉字的发音还在使用。

5．结语

　　我不是韩国人，而是在作韩国人而已，因为我生在韩国。不是我选择要出生在韩国。出生后过了几年才发现生活在韩国。中国人也是一样。没有人本来是中国人，只是出生在中国、生活在中国而已。如果真的有轮回转生的话，也会有我的前生是中国人的可能，同样也会有一个中国人的前生是个韩国人的可能。我想要说的是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事实。总是把国籍的概念放在念头的人际交流方式会限制人的思考。有时我们需要离开国家主义的思考。
　　韩国和中国是临近的两国，两国之间的频繁往来和保持合作关系，难道不是件好事吗？其实，我住的釜山和上海是非常接近的地方。我对上海有很亲密的感觉，因为跟到韩国江源道（韩国东北部）或者到江华岛（韩国西北部）的旅程相比，到上海的旅程更简单、更容易，而且两个城市同样是个到了近代以后才发展的国际港口城市。这种亲密感是和釜山人跟首尔（汉城）人之间的亲密感两样的一种。互相交换这种亲密感，逐渐增加交流往来，这可能就是个愉快的生活方式。
　　在上面已经讨论了韩、中文化交流的必要和好处，可基本上最要紧的事实就是邻国之间的交流和交感是很自然的、需要的事。与此同时，拿文化多元主义的价值观来共同应付走向美国化的世界化激浪，主动地利用积累的文化资产来共同苦心把它再现为文化项目，那么这种合作肯定对发展现实的生活水平方面会有很大帮助。虽然如此，以东亚的传统感性为基础，共同寻求、共同讨论能够拯救处于危机的现代文明的代替方案的任务才是更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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