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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对于美食最深刻的印象,是天潼路宝庆坊弄堂口“金龙馆”厨房里的冲天火光,“金龙馆”其实只是一个实惠的小饭店,店堂面积并不大,外卖的生意比堂吃的还要好。“金龙馆”、文具店,还有点心店、针线店像一排厚厚的门板,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宝庆坊的出路,弄堂里的人们只能分别从两个方向绕过这排店铺,走到天潼路上。我总是喜欢从“金龙馆”那头出弄堂,这样就可以清清楚楚地观察一下“金龙馆”的厨房。虽然宝庆坊在1970年代就用上了管道煤气,但我总觉得“金龙馆”厨房里爆锅的冲天大火,才算得上真正发挥了煤气的奇妙功能,特别是一溜排开的四个炒锅同时开工,真是绚丽壮观。对门漪慧姆妈是“金龙馆”的发烧友,隔三差五地要去“金龙馆”叫外卖,但她又不愿意排队等候,就经常请我代劳,于是我在上小学前就看熟了厨师配菜“抓码”的手艺。我买的最多的是素什锦,“金龙馆”走的虽然是普通的浓油赤酱本帮路数,但却烧得精彩绝伦,令人回肠荡气。我因为劳苦功高,经常有机会与漪慧姆妈一起品尝评点“金龙馆”的手艺。后来,漪慧姆妈的儿子阿登做了南京饭店的厨师学徒,经常也在家里开锅掌勺,但漪慧姆妈坚持认为“金龙馆”的厨艺才叫天下无敌。有一次,阿登带我去参观南京饭店的厨房,真是场面宏大,令人叹为观止,但因为是厨房休息时间,看到一排排擦洗得铮光发亮的厨具,不免让人觉得那是不食人间烟火之处,远远不如油腻的“金龙馆”厨房来得温暖惬意。 我父亲对于“金龙馆”似乎有点保留看法,很少在那里叫外卖,更是一次也没有堂吃过。也许有一天父亲觉得,应该让我知道什么叫山外有山,于是我们一家人就去了南京路上的“梅龙镇”。我没有想到赫赫有名的“梅龙镇”居然是在一条弄堂里,登时生出了几分好感,我们进门后,到了地下室,当时我已经读小学三年级,也算认得几个字,看到楼梯口横梁上写着“小吃”两个字,不免暗自吃惊,没想到我们会郑重其事地来这里吃生煎馒头、小笼包子之类的东西。父亲点了水晶虾仁、清炒鳝糊、小煎鸡米、回锅肉等几样小菜,还对我说,在饭店吃饭,应该品尝一些家里难以烹饪的特色菜,满嘴流油的我听了当然不停地点头。 从此以后,“金龙馆”与“梅龙镇”,就成了我评论饭店的两大范本,“金龙馆”代表了百吃不厌的邻家小馆,“梅龙镇”则代表了需要发现的惊羡之旅。有趣的是,我还遇到过“老母鸡变鸭”的事情,我家对门、潍坊路上的浦东“梅龙镇”就在我入住前夕,突然变成了“金龙馆”版本的“东上海大酒店”。
(来自《东方早报》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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