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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学术面临两难处境,或者说双重焦虑,表现在哪些地方?我概括为一个是自主焦虑,即我一定要成为我自己,还有一个是自新焦虑,我们和国际接轨还不够,一定要更加进步,更加发达。二十世纪初期,中国现代学术开端以来,就有自新焦虑,紧跟着就是自主焦虑,中国学术问题不断地纠缠在这两重焦虑里面。昨天洪涛、舒炜的讲话对我启发很大。洪涛谈到经学到现代学术以后,断了。舒炜紧跟着说到了二、三十年代,中国学术有自己的意识,即历史意识。他们背后的意图可能表达了中国现代学术在传统和现代之间的张力。我觉得传统和现代派的争论,到目前,应该有新的结果产生,否则没有出路。如何进入更高的阶段呢?我倒想为中国的现代化作些辩护。洪涛昨天做了很细致的梳理,已然让我感觉面前摆着经学、古代学问和现代学问,我们一时莽撞,或者犯了错误,选了现代学问,后来一切都坏了。可能我的理解有些肤浅,不过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事实上,中国的现代化不是一时莽撞的结果。一个事物肯定有不幸,但没有原罪。由于外因冲击,国内的文化传统或者学术传统乃至政治传统决定了走现代化的道路,这是一个自主、自愿、自发的行动。我觉得现代和传统都是我们现代自己构成的一部分,已经溶入我们的血液中。自主性这样的问题有个前提,就是要认识自己是什么。自主性的概念有点相当于柏拉图讨论的“自知”的概念,和“自知”最密切的就是认识你自己。这个自己,与通过西方的中国学或者通过我们的西学研究者产生的对中国的想象是不是有差距?和在古典典籍里中国的形象是不是有差距?我想对认识自己、认识现代中国人的自己和中国自己的任务做进一步的规定。
第一条,认识中国的现实任务比学习西方理论更重要。中国人学习西方理论的最终目的也是为了认识中国,我不知道这一点能不能取得共识。在认识中国的现实中,如果它有效,就可以用,但往往是呈现了隔膜的局面。这个时候就不能轻易地说不要。不要之后,你又借助什么呢?用中国古代的东西来认识现代中国,也不够用,也有差距,和现实打交道的过程中就需要不断调整理论策略。
第二,认识中国的现实任务比认识古典更本源。就现代学术而言,承袭古典,是我们中国学术所面临的处境所造成的,根子是在现实的。学术有它的问题意识的,问题意识比传统、方法都本源。问题意识怎么来?只有从现实中来。在讨论中,受大家启发,可能经验比理论更本源。经验不是现成的,只有在经验中,我们才能够活生生地接触中国的现实。中国现实正发生着深刻的变化,我们这些始作俑者都始料不及。
第三,认识中国,经验不仅仅指社会科学内部实证调查的领域。比如社会学、人类学的经验很重要,我们上一节的讨论已经开始促使我们反省他们的认识方法有一些界限和前提。社会科学对经验的研究有其自身的特点。最本源的经验实际上是从我们生活中来的。
第四,认识中国的现实没有既定的研究门类。我们提出来跟国际相对的本土这个词local,我不是很喜欢。我们说本土化,过度本土化,实际上是本位化,我们不要把它当作地方性的、局部的东西来研究。说到底,国际和本土的关系是强者和弱者的关系。所谓与国际接轨,就是向强者看齐,跟强者接轨。中国人阐发自己传统和现实的方式是一种阐发主体的方式,不是阐发他者、旁人、外人或者物的方式,至于这个方式我们要怎么建设,我觉得这个问题我们还是要探索,研究自己的现实和自己历史的方式与研究少数民族、边疆地区或者泰国、马来西亚的方式肯定是不一样的。
我们现在谈论自主性问题,源于我们对自己的文明、学术乃至政治认同上的严重危机感。认识中国的现实有非常积极的意义,认同当代的中国,中国首先就存在于现实世界里,不存在于西方对中国的想象中,也不首先存在于古典所体现出来的世界里。
洪涛:丁耘的发言在很高的层面促成了这样一个核心问题,即中西关系问题。一般认为传统派或国粹派与西化派是对立的,但我不认为构成两极的对立。其实所谓的传统派或国粹派对西学非常开放,包括“中学为主、西学为用”的提出者张之洞。我在昨天的发言中提到了现代化的一个模式,核心是传统和现代。我们习惯用这个模式来看待中国,如此以来,对二十世纪以前的中国就是传统社会,后来就是现代社会。实际上,孔子在任何时间都是每个时代的同时代人,而不是一个古代人,也就是说他在任何时代都生活在当代。中国人把孔子看作两千多年前的人,直到我们接受了传统和现代二元对立的范式。我们无形中接受了西方的一些范式用这些范式套用中国的话,我们就会发现两千多年前是传统,而我们的目的就是要走出传统进入现代。中和西可能有高低之分,却并不构成两端的对立。我们要有正常的心态,对它进行深入的研究。如果一个人自觉地站在中国学术传统的立场上的话,我们会认为这是比较狭隘的传统主义或者民族主义,而相反,如果他自觉地站在外来文化的立场上,我们反而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情。这是很奇怪的现象。如果我们释掉所有传统,纯粹是认知主体来看问题,实际上我们是站在异乡人的立场上来看问题,所以我们的很多研究都是人类学的心态,我们看中国的时候,就是以人类学的心态来看中国,这可能是现在非常大的一个问题,也就是说认知者自身就是一个异乡人,然后我们根本不把传统视为自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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