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電影課的訓練，要求我們以批判分析的角度觀看電影，但第一次看《色戒》時，我心裡打定就當作約會的消遣。去看前夕，就聽聞「中國不能亡」這句台詞是多麼地充滿後現代的不協調與趣味，連各大媒體都嘲笑國民黨主席馬英九居然哽咽地憶起過去辛苦的情報歲月。的確，一聲「中國不能亡」，我和周遭的觀眾都笑了，但是易先生最後一望，也挑起我和許多人忍不住的眼淚，一股壓抑沉重的情緒壓著我喘不過氣，比擬三段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床戲。一個禮拜後，我和一位研究張愛玲的老師一起去看，是因為我這一禮拜內讀了原著和許多大小評論，所以我麻痺了、情緒無法被挑起了，電影敘事的漏洞是多麼清楚，而床戲只化成易先生與王佳芝愛慾權力的符碼，少了點壓抑，多了點做作。不過，那位同行的老師說，《色戒》或許是改編張愛玲電影最好的一部，李安自成一格，沒有侷限在原著的框架，反而更能表達原著傳達的愛慾情仇。我大致同意，但是，到底是什麼「自成一格」敘事把那情緒感染了給許多觀眾，讓我流下淚？但我第二次觀影感受產生的落差又是什麼？李安面對國外影評的批評時，為什麼他會表示這片大概只有華人觀眾能夠理解他要說什麼？

到底是什麼？我不是張迷，還算喜歡李安。《色戒》的原著，少了大時代的歷史氛圍，乾淨俐落使得愛慾流動顯得鮮紅挑逗；而李安的《色戒》，替原著殖入了時代感，使得情慾多了分故事性、更多了些壓抑。那麼，那民國戰亂上海的歷史時代感是什麼？起了什麼效果？老實說，我對那時代沒什麼情感，是因為我愛吃上海菜、愛看美麗的旗袍，加上去了上海一趟後，才對電影中的時代有著一些認同，不過我不會像馬英九一樣勾起抗日革命的歷史記憶，那段記憶太遙遠，封存在中學考試的課本。然而，這段歷史，即便在電影的再現是如何單薄，卻好像是不可或缺的襯景，好像是心中那壓抑情緒的催化劑。所以，如果我對那個時代沒有深刻的情感，但那又是什麼感動我呢？會讓我深刻感受到易先生的無奈，替他流下他壓抑的淚水呢？雖然和易先生的經歷不同，我卻可以從自身感受可以進入、認同易先生與王佳芝的無奈，但在此我不打算自我揭露，我想比較有興趣的是，為什麼、是什麼讓我可以進入這樣的情緒中？當然，這是老掉牙的問題，觀眾與電影等各種文化再現的關係，都必然有這段自我投射與認同的過程。所以，或許我也不打算去做理論的辨證，而試著去解釋那段歷史背景的敘事對我的影響，內文也比較不是分析，而是自身經驗的描述。

對於那段歷史敘事的熟悉性，無論是從課本歷史、紀錄片、電影、連續劇等，或許使得我可以自然而然地感受到那時代與身分位置受到的壓破性，每個媒體再現那大時代，理所當然都在述說類似的衝突，所以即便那套愛國精神，對我們而言充滿諧擬的趣味，但是那傳遞的歷史情感始終未曾困惑我。然而，那段愛國精神的再現，其實太戲劇性，無法串起劇情的邏輯，甚至如同路況「《色，戒》巴洛克」批評，那段寫實愛國背景更是多餘。但是，那再熟悉也不為過的敘事，所挑起的情感，對於我們卻是連貫的，而劇情邏輯的不連貫，好像又使觀者多了自我詮釋的空間，填入自身經驗，與戲中情感不斷互文，就好比劇中三場王易交纏的床戲，易先生壓抑的皮帶，一鞭ㄧ鞭抽下，讓人無法自己。

床戲是行銷《色戒》的最大賣點，不少人的性壓抑因為這片找到性窺視的出口，但是床戲或許滿足了獵奇心態，卻無法使觀者的淫慾得到發洩，反而得到的是一種SM式的壓抑，或許有人享受，但更多的觀眾卻是震懾。劇中易先生與王佳芝兩人有多重的身分角色，眼神勾連挑逗、言語之間諜對諜，但是易先生與王佳芝的面具，在床上漸漸拆解，露出他們慾望的主奴權力關係，在SM過程中不斷相互來往交換，這樣赤裸裸而粗暴的性愛，打破了過去時代兒女私情敘事的浪漫人文主義，震撼之中挑起文明不肯面對的淫穢、挑起我們踰越這壓抑的愉虐想像。我們和主角，共同分享了社會那股性壓抑與從中愉虐的快感，性是赤裸、性是暴力、性在那一當下，好像解放了社會的枷鎖。這一點，張愛玲筆下主角更顯得直接放蕩，大時代的歷史包袱彷彿被藏了起來，而李安的慾望，在嬌喘低吼汗水之下多了分自虐與矛盾。

或許現在我可以理解馬英九說的話，對於每個人來說，都有一段自己無奈的故事，透過電影正反合典型搧情的好萊塢敘事方式，觀眾落入淒美愛情的認同中，在每一格精巧的畫面催情下，放大無奈與壓抑。也許共同的歷史情緒，挑起我們共同的感知結構，使得《色戒》撇開名導明星光環加持之外，得以橫掃台灣票房，並獲得七項金馬獎的原因。反之，蔡明亮貼近真實時空的極簡風格，時而點綴超現實的白日夢，情慾的壓抑在停止的空氣中緩慢發酵，卻始終喚不起台灣多數人的情感。《色戒》奔放的激情，只在雙方四目相交、電光火石的一瞬間綻放，走過了只剩灰燼，有人不加留戀匆匆走開，無論是不想沾染，還是感到無趣了，也有人留在原地緬懷、無奈地嘆：「人生呀！誰不惜啊，惜青春。」

中央大學英美語文學所   鄭亘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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