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来的“通识教育”讨论，哈佛大学每被视为榜样。关于哈佛本科课程中的“核心课程” （core program ）与“新生研讨班” (freshman seminar) ，也早经有心人翻译并介绍给国内的朋友（参见刘瑜《牛校牛在哪》）。 

但很显然，在中国推行“通识教育”，决非简单移植国外 著名 大学的课程表，一来，如同许多学者已经指出的，单单名目上的“依葫芦画瓢”，只能变为更杂、更浅的公共课，成为另一种教条。二来，国外“牛校”的课程设置，是否真的就完美无缺？

任教于哈佛政府系的政治哲学大家曼斯菲尔德教授，对哈佛目下的教育，有着非常严厉的批评。在200６年秋一个关于教育的演讲中，曼斯菲尔德教授甫一开场，即提出“我们听说 过 的”的经典教育场所：“在民主的教育中，容纳 ‘ 伟大书籍 ’（great books ）的地方”，然而紧接着，他就不客气地点明：很不幸，这样的地方，并不在哈佛。

　　这篇演讲后来整理成文，并题名为《民主与伟大——美国人所需要的教育》（ “ Democracy and Greatness：The education Americans need ” ）。在抨击了哈佛的退步之后，曼斯菲尔德教授一针见血地指出：在我们的教育，时常听到的是对“优秀”（excellence）的需求，却很少听到对“伟大”(greatness)的追求。

接下去曼斯菲尔德教授就对“伟大”与“优秀” 做 了一个区分。“优秀”可以体现在“小”的事务上；而“伟大”，则注定与“人类 之高贵 ” （human dignity ）相关。

这里大胆对曼斯菲尔德教授的区分稍加发挥。成为某项技术高手，成为某个专门家，都可称为优秀；但“Greatness”，若仅翻译成“伟大”，似乎都不能尽其意，我想，它所指向的，也就是孟子所说的“先立乎其大”的“大”，是一个人、一个民族“ 总体 格局”上的优秀 ， 人格 、涵养、 心灵的优秀。

要造就这样“伟大”的人：有思想力、创造力的人，就必要有一种教育，它在“大”的层面，让一代代人与不同文明伟大的书籍相遇，从而塑造一代代人的伟大的心灵。

在这个意义上，“通识教育”，首先是一种“基本”，一种塑造“人”、塑造“伟大心灵”的教育的“基本”。

“基本”并不意味着就要降低要求，要退让到“职业教育”的层面，因为，如果我们的“高等教育”，是旨在培养优秀的民族接班人，那么它理应内含一种“向上”的维度，朝向“伟大”的维度：理解什么是“好”的生活，具有理想性的、正常、正直的 “人”的生活，同时将这份理解，努力付诸实践——这理应是我们的“高等教育”，提供给青年的“基本”。

由此，甘阳所说的“通识教育”应成为“大众化时代”的“精英教育”，正是说到了点子。此处的“精英”，不是在职业技术意义上，而是在“人”的意义上 ，在作为国家之公民，承担历史之使命的意义上。海德格尔在《德国大学的自我主张》中，强调大学要 “在德国命运极度艰难的时刻承负起它的命运，”雅斯贝斯称赞这样说法“直归早期希腊的伟大气魄”（参看罗岗 《中国大学的自我主张》） 。在我看来，我们所力图推行的“通识教育”，也应有这样的气魄。

在 教育学生 追求作为“人”的“伟大”品性的层面，并不应有所谓一流大学与地方院校的分别。正像曼斯菲尔德教授在演讲中所说：“伟大意味着对‘个体性’的培养。我们之中的少数人才能达到伟大，但只要我们在努力成为‘个体’，我们所有人都在向‘伟大’迈进。”

曼斯菲尔德教授 特别 对这里 所说的 “努力成为个体”，与通常 意义上 的“个人主义” ， 做了 明确 区分。依照托克维尔的诠释，那种通常意义上的“个人主义 ” ，乃是一种颇具消极性的“个人主义”，只来自于对他人、群体 之 “量的压迫 ” 的厌倦，但这种“负面情绪”并不能 帮助 自己 实现内心 诉求。与此不同，一种积极的“自我肯定”，则 “ 需要 ‘ 伟大 ’ 的画面来提供灵感 ” 。

曼斯菲尔德教授随之提出， 旨在通向 “伟大”的教育，面临两个障碍：现代民主与现代科学。倘若我们切 换 到“通识教育”的命题，也许问题就是学者们已经提出的，教育的“大众化”、大学的“公司化”（参见罗岗《中国大学的自我主张》），以及研究的“量化”、“专门化”。“文化多元”所带来的“相对主义”，使得众多缺乏思想、人文内涵的专业，一跃而为“显学”或热门学科。倘若这些“浮沫”也大规模涌入 “通识教育”的海洋，显然并不能达到教育的提升。

这也是为什么曼斯菲尔德教授面对教育的问题，首先提出“伟大的书”（great books） 的 问题，因为“伟大的书”代表的是“伟大的传统”，只有“伟大的传统”，才能打造出“伟大的心灵”。巧合的是， 在差不多相同的时间， 甘阳 先生 在题为《通识教育在中国大学是否可能》的演讲中，也 点出： 美国的通识教育，正“集中在西方的Great Books”。 置换到中国，则 “通识教育”的内容， 就 应以中西文明的经典为核心。

也就是说，“通识教育”所要传授的，不是“泛”，而是“精”，是人类文明所沉淀下的“精华”，正如 甘阳先生在他的演讲中所说的： “通识教育的目标究竟是什么？在知识大爆炸的时代，恰恰要突出最基本的、任何时候都不会变的东西；而不是跟在爆炸的知识后面追所谓的新东西。所以说，通识教育的根本是追问在任何时代、任何变迁下，最基本、最不会变的东西是什么。这些最基本的东西可以训练出最基本的思考能力，包括对伦理问题、人生问题的看法等等。”

将“中西人文经典”设立为“通识教育”的核心，无疑对课程设置与授课教师，都提出相当高的要求。此外，在北大、清华等重点大学之外的普通院校，如何仍能为学生提供接触“伟大的书”的契机，这一切，都任重而道远。

强调经典，强调 通向“伟大” ， 在主张颠覆、草根、打倒权威的今日， 也许会成为另一种“政治不正确”。但当这个时代已经越来越迈入全民搞笑（主力是受过大学教育的年轻人），当这个时代已经越来越成为“小机灵”、“小聪明”、“小笑话”的时代，当“反智主义”已经愈演愈烈，“先立乎其大” ——由“伟大的书”、“伟大的传统”锻造“伟大的人”， 也许是唯一的拯救。

作者简介：陈丹丹，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现就读于哈佛大学东亚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