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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种“慧眼”?怎样“诙谐”?         
何种“慧眼”?怎样“诙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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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晓明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25



    今天的世界上,大概不会再有哪个统治集团敢公然否定公民的“知情权”了,公众能在多大程度上及时了解公共生活的重要信息,已经成为衡量一个社会的良性程度的公认的指标。不用说,也正是从这个公众的知情权,派生出了“新闻”的基本定义:新闻,就是对有关公共生活的一切重要事情的及时的报告。

    当然,说新闻应该是这样,并不等于人们每天面对的新闻就能够这样。比较起来,似乎还是不这样的时候更多一些。政治意图、商业利益、军事暴力、交通阻隔…… 形形色色的因素一齐下手,经常是不由分说,就将新闻弄成了片面的宣传、无聊的“八卦”、有意的回避、甚至——公然的撒谎。举一个例子:去年春天,SARS已经在某地蔓延开来,当地的卫生官员依然在电视上声色俱厉地“辟谣”,说没有这回事。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选一个新闻节目,作为社会文本讨论课的重要对象。在中国,从1950年代初开始,新闻逐渐被“宣传”覆盖,到了“文革”期间,更达致千篇一律的荒谬地步,令整个新闻业蒙受耻辱。最近20年来,情形逐渐改变,至少那种刻板的宣传脸和说教腔,在报纸和电视屏幕上是越来越少了。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都在重新结构,新闻的状况也愈益复杂。原有的约束并未消失,新的外力又渗透进来,各种因素纠结在一起,你如果还用那一套“政治宣传/新闻真实”的二元思路来解读今日的媒体新闻,是明显不够了。必须尝试别的思路。

    选中的是上海东方电视台的“媒体大搜索”节目。它每天播放3次,每次半个小时,两位主持人举止得体,看得出是东视“新闻娱乐频道”的一档比较认真的节目。说来也怪,“新闻”和“娱乐”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一般的电视台都是将它们分归于两个频道的,为什么东视要把它们捏在一起?再看“媒体大搜索”主持人每次必念的开场白:“说新闻,独具慧眼,讲故事,幽默诙谐,你的喜欢,我的心愿……”直接把“说新闻”和“讲故事”合为一体,还特意点明是要让“你”“喜欢”:这就不象我们熟悉的那种一脸正经的新闻主持人,倒有点象一个拍惊堂木的说书人了。从节目的图像前缀、配乐、字幕标题,到节目主干部分的搭配:先是“视野搜索”,最后“动物志异”,中间有时还插进一小段“看图说事”,都明白无误地显示了,这是一个将“有趣”奉为第一目标的节目。问题是: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说”新闻?或者说,以这样的方式说出来的,是什么样的“新闻”呢?

    讨论课随机选定了“媒体大搜索”今年4月5日(星期一)至9日(星期五)的播放内容。这五天里,一共播出56条新闻,其中60%(33条)是“奇闻异事”:某老农17年光脚走路,某餐厅在年轻女体上摆“怀石料理”,某7岁男孩从五楼坠地,安然无恙,某人制出6.5平方米面积的巨大风筝,扶摇直上…… 包括全部(8条)“动物志异”的内容:猴子挪窝,熊猫结婚,诸如此类。显然,节目制作人的第一个“别具慧眼”之处,就是能从各式各样的新闻材料当中,特别将这些异事挑出来。越是怪异的事,越容易说得有趣,这个内容上的选择倾向,非常清楚。

    但是,世事如此复杂,即便那些怪异的事情,一定包含了别的并非怪异、也不仅仅是有趣的意味。因此,要想把新闻说得让人“喜欢”,除了特别去搜罗异事,还得锻炼一种特别的本领,那就是:只说事情中的有趣的一面。4月9日的节目中有这样一条消息:山东某城,两个农民合伙抢劫一家金店,一人进店,另一人骑着摩托车在店外接应,不料进店的那位在撤退时过于紧张,没看清前面是落地大玻璃窗,一头撞上去,玻璃碎裂发出巨响,引来巡逻的警察,而那位接应者也心急慌忙,逃跑时摩托车滑倒,摔伤在地,两人皆束手就擒。这确是一场可笑的劫案,因为力量太过悬殊,一边是摄像探头、巡逻警察、耀眼的灯光、玻璃外墙上的巨大的“金”字、衣着笔挺的售货员——这么一个气宇轩昂的世界,另一边是两个粗头笨脑、不习惯高级商店的陈设、一紧张就会摩托车翻倒、完全不具备打劫金店的能力的农民。但是,恰恰是这个力量的太过悬殊,引人不由得要问:为什么这样的两个人会当劫匪?他们又怎么会想起做这样的抢劫?他们为什么那样紧张,以至眼睛和手足都不管用了?这贴着巨大“金”字的玻璃墙围起来的豪华世界,对那些只能从外面看一眼的穷人又意味着什么?…… 但是,我们的主持人完全不理会这些疑问,他只是笑吟吟地说:“笨贼!”整个这一段的标题和画面,都是对准了抢劫者的“笨”,还特别放了一段录像,让观众从摄像头的角度,看那个进店的打劫者如何一头撞上玻璃墙,节目的旁白是:“看!……他撞上去了!……”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和讥笑,充盈整个画面。

    我自然不愿意简单地断定,这就是一种有产者的轻蔑和讥笑。但是,当整个报道聚焦于“贼”之“笨”,领着观众这样去感受劫案的有趣、哈哈大笑的时候,它的确为观众圈定了一个认识世事的视角,一种使他不容易从别的角度——譬如那个撞得一脸血的打劫者的角度,或者一个从来也不敢踏进那家金店的农民的角度——去感受这场劫案的眼光。不仅这一条新闻,在譬如4月6日两个东北年轻窃贼(其中一个只有16岁)在北京某公寓被智能化保安系统制服的报道,和4月7日浙江某女谎称富婆征婚、引来杀身之祸的报道中,你都能看到这一种凸出事情的某一有趣之处、却放过别的内容和意味的叙述手法。人生百事,皆为“故事”,酒鬼撞车也罢,凶杀惨案也罢,我一概都讲得“幽默诙谐”,让你开颜一笑,在“喜欢”之余,别无他感,这就是“媒体大搜索”追求的基本风格吗?

    当然,如此营造出来的“有趣”本身,也是包含了一些有趣之外的别的意味的。譬如4月6日的第一条新闻:“影帝出炉,香港金像奖揭晓”,用力渲染颁奖场面的耀眼和轻松,以此对比去年SARS时期的惨淡惊惶;4月9日播出东北有人用两万多个山核桃做成一个巨型核木葫芦,并以旁白强调这是“满族”人民献给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礼物:凡此种种,都会令你感觉到某种熟悉的宣传意味,但它现在寄生于若干有趣的画面,你就不容易觉出其生硬。4月9日还有一条常熟“茶文化旅游节”的报道,这是江苏的一个节,报道却聚焦在江西修宁出产的一种“得雨活茶”上,我就禁不住要猜测了,这是不是有某种商业广告的因素在起作用?

    更值得注意的,是“媒体大搜索”对那些几乎完全说不上“有趣”的事情的报道:某市场小贩出售的水果篮中,三分之一是草纸,某幼儿园的一辆面包车,装了六十多个孩子…… 在今天这样一个时代,你就是再具慧眼,怕也很难完全避开这一类事情,在这五天当中,就至少有11条新闻是直接涉及了这些事情的。那就不“幽默诙谐”了?不,还是尽量朝这个方向说,但这时候的“有趣”,主要是靠对“奇”和“险”的强调来支撑了。4月6日的一条报道:北京某房产商骗了八百多人,携巨款潜逃一年,期间还弄到一张死亡证,自己则准备整容…… 但终于被抓获。他为什么能骗那么多人?又为什么能藏匿一年?那死亡证是怎么来的?这些都是大问题,可主持人一概不问,只是反复感叹:幸亏在他整容之前抓到了,真险啊!同样,4月9日的一则报道:广东某地一对靠退休金为生的老夫妇,从银行取款得到假币,银行却以“营业大厅里已经装了验钞机”为由,拒绝掉换。难道因为装了验钞机,银行就可以给出假币了?难道真要每一个取款人都到验钞机那里排长队,一张一张地验?这么明显的蛮横,主持人却没看见,反而以银行的官腔结束报道,弄得好像这假币的泛滥,和那老夫妇的受损害,都是无头公案般的怪事一样。

    我要修改前面的话了:“媒体大搜索”的“幽默诙谐”并不仅仅是划定了一个视角,让你只看见世事的有趣,它分明还给出了对这些世事的解释,你越是被逗得哈哈一笑,就越有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接受这些解释,或者,不再往相反的方向去展开判断。回避尖锐、深入、沉重和整体感,趋向轻松、庆幸、无奈和就事论事,这样的“有趣”的内涵,真不简单呢!

    据统计,在上海的新闻类电视节目当中,“媒体大搜索”的收视率是相当高的,尤其在35-45岁的观众中,有颇高的收视“集中度”。看起来,相当一批不去网上看新闻的中年人,是已经习惯——或者更进一步:“喜欢”——以这种“媒体大搜索”式的“慧眼”和思路去接受信息、看取世事了。

    其实也不仅仅是中年人。通讯技术的快速发展,资本的大规模集中,这两项结合的后果之一,就是重新排列各种信息形式的等级秩序,什么文字的、声音的,统统让位给活动图像。电视上播映的消息,才是最及时(十分钟前发生在纽约的事情,我现在就看到了!)、最真实(现场录像!),因此也最权威的。报纸、杂志、广播,更不要说书籍了,都退而成为二等、三等甚至等外的信息载体。在这种情况下,信息传播渠道的趋向集中和单一,就势所必然:在这个世界上,有能力运转一个需要庞大资金和人力的电视台的人(财团、政府),毕竟不多吧。当今时代,人越来越像是一种信息的产物,我们能有怎样的头脑,很大程度上是取决于我们获得怎样的信息。因此,一旦某一种报道新闻的特殊方式在电视上确立起来、推广开去,它所潜移默化的,哪里只会是某个年龄段的观众呢?

    看起来,象“媒体大搜索”这样的新闻节目的出现,真是向我们提出了一系列值得认真回答的问题:这样的娱乐化的新闻报道方式,在今天的中国是个别的特例呢,还是已经为许多媒体(不仅仅是电视)采用,逐渐成为一种播映的时尚?为什么新闻会以这样的方式被趣味化、娱乐化?它和原来的新闻的宣传化是一个什么关系?如果说它体现了媒体对于收视率(收听率、订户数量……)的重视,那究竟是怎样的内外条件,使得媒体以为如此娱乐化,便是争取收视率的最佳途径?类似“媒体大搜索”这样的“慧眼”和“诙谐”,是否——或能在多大程度上——打动观众?它打动的主要是怎样的观众、听众和读者群?当剧烈变化的现实日益尖锐地冲击公众心灵、引发人们的各种强烈感受的时候,媒体凸显的这一种趣味化的观看和感受方式,又会对公众的社会和人生认知,产生怎样的影响呢?由此,作为一种新的媒体叙述和呈现方式,新闻的这样的趣味化或娱乐化,与最近二十年来社会的阶层分化和意识形态变化,是否已经构成了——或构成了怎样的——互动关系?……

    我想,今日中国的文化研究的一项重要的工作,正是对上述这些问题,作出及时而有效的回答。

2004年8月  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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