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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明:泡沫底下的越界之路       
王晓明:泡沫底下的越界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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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晓明 文章来源:左岸会馆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1-21


到处是泡沫:空洞的政治口号、在显示屏上窜升的数字、生存期一个比一个短的新理论和新术语…… 它们挨挨挤挤,严实地挡住人的视线,转移他的注意力,令他无法关注——甚至安心地无视——泡沫底下实际发生的事情,尽管他的生活,正遭受这些事情的持续的损害。多少聪明的学人,多少有才华的艺术家,都被这些泡沫淹得四肢瘫软、神经麻痹,甚至乐在其中、怡然自得。但是,读了曹征路先生的中篇小说《那儿》(《当代》2004年3期),又读了他为此发表的创作谈(《文艺理论与批评》2005年2期),我却可以肯定,他不是这样的人。他看见了泡沫底下的事情,一意要说出他的所见,他没有丧失正常的喜怒,更不惮于表达这样的喜怒。他写得很直白,一点都不“后现代”,有时候相当粗,甚至不怎么“文学”。但是,如我这样的也正被泡沫淹得艰于呼吸、日渐麻木的人,读到他的小说和谈话,却为之一振:这个时代到底还是有真的声音!

当然,感到的不仅仅是振奋。现实是如此错综复杂:既有旧式的硬邦邦的高压,更多新起的泡沫式的熏陶,不但建基于制度、金钱和暴力,也深深地盘根于文化和人心之中。就拿小说里的矿机厂的“改制”来说吧,厂里、局里的那帮“贪污犯”领导,他们背后的“市里的头头”,当然是侵夺全民财产的罪魁,可是,光这一群人就能侵夺吗?那几个坏“头头”为所欲为的时候,其他后来没有“被抓进去”的“头头”们干什么去了?是什么样的制度、习惯和气氛,使他们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小舅横下一条心要抗争了,可还没迈出家门,先就遇到了老婆的阻拦:“国家转型,是你一个工会主席管得了的事吗?……别人能过你就不能过了?再说你还是个省劳模副县级干部,怎么改也不能把你改掉了,你操心什么?”老婆旁边还有姐姐:“谁爱贪就叫他们贪去,……咱们安安份份过咱的日子。”在家里尚且这么孤立,到了外头,他还能不遭受别人的猜疑和冷漠?这冷漠也不光是落在小舅头上,矿机厂的工人们对更弱者——从跳楼的民工到无辜的狗,又有多少情义可言?同处“底层”的人之间是这样,你怎么还能指望那些主编和处长拍案而起、拔笔相助?所有这些弥漫于矿机厂内外的麻木、短视、冷漠和怯懦,是不是也该为“贪污犯”们的横行负一部分责任?如果是,那就更应该追问:究竟是什么样的历史记忆和现实感觉,酿成了这些卑琐的情感?又是怎样可怖的物质力量,铸就了那些消极的记忆和感觉?我们不能如小舅那样简单地理解现实,他似乎是将矿机厂的保全当成了头等大事,而且认定事情就坏在那帮“贪污犯”官员身上。实际上,绝不是只有那几个官员才应对矿机厂的毁灭负责;比起一座工厂的毁灭,成千上万生活在厂区的人的心灵的败坏,恐怕也重要得多吧!

在回答为什么要写《那儿》的时候,曹征路先生说:当全民财产私有化“愈演愈烈”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媒体对此都在装聋作哑。”我明白他说的“媒体”是指什么:“主流”报纸、杂志、电视和广播。正是它们的缄口不言,激化了他写《那儿》的冲动,也正是来自这一方向的激化,使小说形成了现在这样的以“人”说“事”的结构:所有人物的活动,都指向矿机厂的“改制”,越到后半部分,“事”越频繁地跳上前台,到结尾,几乎完全是直接说“事”了。

我这里没有批评曹先生的意思。当严重的社会真相持续被掩盖的时候,揭发真相的冲动很容易压倒其他的写作兴趣,越是一个有着明确的是非感的作家,这种情形还越容易发生。但是,事情的棘手之处也正在这里。如果现实真如小舅所想的那么简单,而“媒体”也真有较大的效力,那文学代行“媒体”不做之事,还可以说是有得有失:小说是写得粗糙了,却能有效地干预社会。“我举起了森林般的手:将军,你不能那样做!”——25年前,当这样的诗句传遍天下的时候,谁会在意它的过分直白呢?但是,今天的现实,已经和25年前大不相同。以一般作家目前这样的长短分明的头脑,要想看透现实,或者说,要确信自己能“看透”,是越来越难了。而缺了这样的确信,文学又如何真正代行“媒体”之事呢?另一方面,文字转移社会的力量,也明显大不如前。不要说一篇写得有点象“深度报道”的小说,就是真有影响力的媒体上的真敢直言的社论,甚至一些中央权威部门的红头文件,都不大管用了,最近南北各地的一连串矿难,就是明显的例子。因此,越是有心以代行“媒体”功能的方式干预现实的文学,反而越会暴露这干预之道的难行。小说里,两位老工人劝小舅放弃反抗:“你随它去吧,孩死娘嫁人,折腾也是瞎折腾。……就算厂子不卖了,你就能保证搞好啊?”“现在的话都好听得很,……可谁知道哪句是真的呢?搞不清啊,真搞不清啊。”这是小说中最能表现作家的生活敏感的细节之一,就是这一个细节,戳破了小说全力营造的那一股说“事”的激昂气氛。从这寥寥数语中渗出的彻骨的寒意,不但令小舅“伤心”,也让读者看清了,希图以“说事”之“话”干预现实的文学,其实是多么乏力。

那怎么办?难道要文学继续对现实闭上眼睛?当然不是!社会巨变早已经使一切艺术和思想活动都不可能置身事外,越是“媒体”或别的一些“体”都神情麻木、放弃对社会的应负之责,文学就越应该对社会有所承担。文学并不需要拘守什么“永恒”不变的“本位”,在某个意义上说,它从来就没有这样的“本位”。数千年来,文学的生命力恰恰在于,它总能及时敏感到自己对人生的新的意义,并且有效地呈现这意义。一部文学的历史,其实是一部不断“越界”的历史,一部文学不断地形成和确定自己对人生的新的价值,在呈现这价值的过程中不断地更新骨骼血脉的历史。鲁迅之所以成为鲁迅,从文学上说,正是因为他自觉地接了新的时代巨变颁布的“将令”。

但是,在今天,文学对人生的新的意义是什么?文学又如何呈现这意义?倘说20年前作家们以“越界”方式确定的那个“现代主义”的、“语言”的、“形式”的“本位”,如今明显是文不对题了,那么,文学如何再次成功地“越界”?倘说再以那种“问题小说”式的干预方式,如今似乎也很难击中现实的要害了,那么,文学如何开辟更有效的干预之道?这些都不是容易回答的问题。就拿鲁迅来说吧,他以文学干预现代中国的人生,成就不能算小了,但我依然对他还有批评,因为,在辨析“将令”的内容、选择听命的方式上面,他本还可以做得更好。“越界”绝非易事,在这途中,德才俱备却走错了方向的人,即便最近10年中,也已经很不少了。

新的尖锐的挑战已经明确地放在了作家面前,也放在了文学批评和研究者的面前。我们借这一组笔谈表达的,就是对这个挑战的初步的理解,所以选择《那儿》为话头,也就是因为,这是一部意识到这个挑战、并且努力去回应它的小说。

2005年8月  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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