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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意识:
特殊性、普遍性这一矛盾、难题和主体、客体,感性、理性,肉体、精神等二元对立关系密切,它们同是资本主义思想及其实践的产物。在资本主义社会里,个体在社会意识形态领域被推崇为唯一有价值的东西,但在经济和政治领域里个体又变成了一种可以任意交换的密码,这就使得这种推崇个体的事实不断地被反讽式地改写。资产者每一自主的主体的梦想,是一方面自己的行动完全不受限制,同时在感到其他主体具有潜在伤害性行动威胁时,自己又能获得法律、政治、宗教和伦理道德等共享形式的保护。但实际上,这种共享形式必定也限制了其自身,暗中削弱了它们所意欲保护的自由意志。资产阶级主体的自由冲动与世界的统一意志,特殊性与普遍性之间的矛盾就像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一样,是资本主义本身固有的,不可解决的矛盾。可以说,自康德以降,如何解决这一矛盾一直是西方哲学家理论的核心内容。 以康德为代表的启蒙主义者抛弃肉体、欲望、特殊性,屈从于与它们对立的理性、普遍性。而费希特、谢林等浪漫主义者则片面强调自我、主体、特殊性,否定普遍性。黑格尔以其辩证法艰难地综合了启蒙思想和浪漫主义思想。他以矛盾的对立统一原理、“具体的总体”概念整合了特殊性、普遍性这一对矛盾。他从黑暗的状态中拯救了特殊性、主体,但与浪漫主义不同,他没有因此使特殊性、使主体处于自律的孤独状态。不过正如马克思所指出的那样:“哲学家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马克思创造性地发展了“辩证法”。他赋予了理论以实践性,并找到了实现改造世界,解决特殊性普遍性矛盾的主体——无产阶级。 社会主义运动是对资本主义的反思和突破。中国大陆的社会主义实践是如何解决特殊性与普遍性的矛盾的呢?文艺历来是社会矛盾得到想像性解决的场所,那么,社会主义文艺中又是如何解决这一矛盾的呢?本文以电影《红色娘子军》为例,试图探讨这一问题。
为什么选择电影《红色娘子军》?
1、电影是一种新的艺术样式,它在处理无产阶级、革命等新的题材,创造新的形式方面具有优越性; 2、《红色娘子军》获得了1962年第一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导演、最佳女演员奖,得到了官方、观众、知识分子的一致认可。它在处理特殊性、普遍性矛盾问题上应该有经验可供吸取。
《红色娘子军》文本分析:
对特殊性的肯定:
一、决定写一个战士而不是娘子军连。
剧本的初稿草成之后,曾和几个热心的朋友进行过很长时间的讨论。探讨的中心问题是:写琼花一个战士的成长呢?还是写娘子军连的成长、以及它的历史功绩?主张写后者的同志们认为,写娘子军连可能使剧本面宽、义深、思想性高。它可以反映娘子军的产生、发展的全貌,进而更容易透视海南红军艰苦卓绝的斗争历史;能比较真实地、全面地再现琼崖妇女的英雄面貌。但对于篇幅有限的电影,再加上我这样一个作者,如果硬是按照这条路去写,结果必然是求全而不全,只剩历史材料的堆砌和几句概念口号。这是因为: 1、我没有掌握娘子军连的全面资料。使我产生创作欲望的也不是娘子军这个连队,而是其中的少数人。 2、用电影这种形式来全面地反映历史,我自知没有这种力量。 3、我认为,描写群像永远无法很好地表现英雄。只有通过一个代表人物,才能写出英雄的群像。 因此,我决定写“琼花传”,而不是写娘子军连,更不是写娘子军。总之,是写琼花一个绝对的主角。写她的两代冤仇,写她的觉悟与成长,她的人生归宿。写其一人之事,抒其一人之情。
二、突出琼花
(对琼花参加娘子军这场戏的设计) 初稿时,我有头有尾、平铺直叙描写了这个大场面:太阳如何之大而红,从群山背后升起,照耀着小红场。琼花穿着崭新的军装,和娘子军全连姐妹怎样步伐整齐进入红场。赤卫队、农会会员、女界联合会的队伍、儿童团都打着什么样的旗,怎样进入大会场。大会司仪,怎样宣布开会,怎样鸣礼炮,赤卫队员怎样举起砍刀,在阳光下如何闪光……于是王师长讲话,于是琼花领头呼口号,于是娘子军接旗宣誓,于是大检阅……。 …… 等到一讨论,一些有经验的同志告诉我:这叫纯客观描写,摆大场面,没人物,事件也没多大意思。这样一百二十人的连队,无法突出主人公。琼花的个性已溶于共性之中,她只能站着听讲,跟着走步。
有一天夜深了,那是一九五九年大跃进的日子里,一天的工作与会议已经忙得很累。但我被这场戏折磨着,睡不下去也写不下去,疲惫地靠在椅子上苦苦思考。突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我走上凉台,看见一队赶清晨赴领导机关报喜的队伍,从楼前经过。那百十人,都穿着暗色衣服(大约是蓝色吧),只有一人穿白上衣,在薄暗中非常突出,非常醒目!像中学生形容自己的欢快一样:我差一点跳起来——我的琼花应该换一套衣服! 为什么琼花性格不突出呢?因为无用武之地,因为我已把这段文章做完:使她参了军,穿了军装。如果现在先不让她站到娘子军行列里,先不穿上军装,我设想她来晚了,这就有文章做了。
对特殊性的否定(从特殊性到普遍性):
一、枪击南霸天
(远-近)上坟的队伍走来,(急推近)南霸天坐在轿中。 (中近)琼花看清楚是南霸天,眼睛里闪出怒火,伸手到腰间摸枪。 (中)南霸天悠然自得地坐在轿中,迎镜头而来。 (特-中-近)琼花从腰中拔出手枪上前(拉)红莲忙上前拦住琼花的手。 红莲:“你要干什么?”(推近琼花) 琼花:“南-霸-天!” (近)南霸天傲慢地坐在轿中。(拉跟) (中)琼花举枪瞄准,红莲抓住她手。 红莲:“不行,你要犯侦察纪律!” 琼花:(低声地自语)“犯纪律……我杀他……杀他”(疯了似地喊着)“放开!”(把红莲推在一边,上前一步,开枪) (近)南霸天左肩中弹,惊叫:“呀!快放下!” 上坟的队伍闻枪声乱作一团,丫头婆子惊叫起来,各自自顾逃命躲藏。 南霸天:(大声)“快给我放下,放下……快给我放下”(翻身下轿) (近)琼花举枪找南霸天瞄准。 琼花:(紧张而痛快地)“老爷——尝尝奴才的子弹吧!”(又打了一排枪) (中)南霸天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南霸天:(吼叫着)“快给我抓共产党……快给我抓……快点!” (中近)琼花想再打枪,发现子弹已用完了。 红莲:(上前拉过琼花,厉声地)“你暴露无遗了!撤!”(拉着琼花退入芦苇丛)
洪常青批评琼花:
(近-中)洪常青:(厉声地)“你为什么打枪!” 琼花:“我父女两代的冤仇……” 洪常青:“你以为就是你一个人有冤仇吗?” (近)洪常青:“哪一个无产者,不是眼泪泡着心……” (近)琼花听着低下了头。 洪常青:(画外音)“要都是个人乱闯能行吗?”…… (全)洪常青:“你是个革命战士!” (近)琼花:“我懂了,再侦察的时候,我不打枪犯纪律!” (全)洪常青:“不是再侦察的时候,是一辈子不犯纪律……去吧!到禁闭室去好好反省反省。”
二、洪常青师部开导琼花
(中)琼花:“我有一件事不大敢跟你说。” 洪常青:“什么事?讲吧!” 琼花:“好吧!”(一小孩牵着牛迎面走来,二人让到桥边) 琼花:“我想化装进县城,趁赶庙会的机会,把南霸天的人头拿回来!” 洪常青:“你们去多少人!” 琼花:“我一个人就行!” 洪常青:“要是拿不回来呢?” 琼花:(干脆地)“他拿我的!” 洪常青:(深思地)“哦!”(二人继续走去,出镜头)
师部(原南府)——日、内
(全)洪常青与琼花穿过天井向客厅走去。(化出) (特-全)(化入)桌上铺着一张中国地图,(拉)琼花伏在地图上看,洪常青一面解下背包与皮带,一面说。 洪常青:“琼花,你找找我们的海南岛在哪儿!” (琼花在地图上找了一会,摇摇头) 洪常青:(指着地图的下角)“在这儿,你看!” 琼花:“这么小啊!” 洪常青:“你再找找我们的椰林寨!” (近-特)琼花低头看地图,(摇下)地图细部特写。 琼花:(画外音)“哪,哪儿有啊!” (中-近)洪常青:“是啊!刚才我们走过的地方有多大呀,可是到这上面,连个影子都没有了,琼花,你想一想,要是光靠个人的勇敢能解放这么大的国家吗?” 琼花:(明白过来)“嘿,你真会开导人啊!” …… (中-近)琼花久久思索,她忽然觉得似乎懂得了许多。 琼花:“这就是说,哪一个无产者都是眼泪泡着心!” 洪常青:“单凭这一点,哪个无产者都敢点一把火,把地主的房子烧掉,可是,要是你想点一把大火,把旧社会烧掉(推成琼花近景),(洪常青画外音)就得紧紧地依靠集体——整个阶级。” 琼花:“我一个字,一个字,都记住了,一辈子!”(淡出)
否定什么?1、身体性的、直观的反抗,类似于工人砸碎机器。2、个人英雄主义。对这两点的否定程度不同。前者是行动,并在电影里得到了具体地呈现,后者只是一种想法,不能付诸行动;前者是可以犯的,可教育的错误(琼花的性格正是籍此得到进一步突出,明贬暗褒),后者不可犯的、严重的错误(情节剧正是通过此种方式解决冲突)。
肯定什么?1、从直观的、自发的、个人的反抗,到获得无产阶级意识,成为无产阶级。2、一把大火烧掉旧社会,解放全中国。改造现实。辩证的总体观,具体的总体。对黑格尔辩证法的继承和突破——革命的辩证法。
写个人命运,但又不能只是个人命运。“具体的总体”,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这些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原则是当时人们共同接受的,无甚争议。争议的焦点是要不要让洪常青与琼花谈恋爱,如何处理身体与情爱。
洪常青与琼花应不应该谈恋爱
编剧梁信认为要,革命加恋爱。 初稿中有四处写常青与琼花的爱情:
a、禁闭室。两个女儿独处,琼花向红莲敞开心扉,表达了对常青的爱慕之情;
b、分界岭相遇。爱情萌芽; ……常青慨叹道:“一切都变样了!(他指苏区扩大了,革命发展了。) 琼花用同样慨叹的口气说:“人也变样了。去年从南家出来,好像是前一辈子的事了!你知道那时候(指去年走出南家之时)我对你们又恨、又怀疑。可真是……”她做了个无法说明的手势。“说不明白!” 常青看着她,微笑着问:“现在呢?” “现在?”她抬起头,温情地看着他,又垂下视线:“也说不明白啊!……”
c、红莲婚礼。定情; ……他俩走向山坡。身边几对伴侣走过。 从联欢会上传来表演者歌声:“十里长亭槟榔林,送郎当红军。槟榔自古为媒证,一片槟榔一片心。”他二人相互看看,同时对对方笑笑,同时对对方说:“唱的真……好。”都坐在山石上。沉默。 一对黎族青年男女,手牵手肩挨肩走过。 琼花包好一包槟榔,问:“你喜欢嚼槟榔吗?” “喜欢。” “给……他将包好的槟榔递过去。 常青没有立刻去接,却异常感激地说:“在我们家乡一带,是不能随便接姑娘的槟榔……” “我也不是随便啊,常青同志!这是头一次……也算,最末一次……”常青用激动的又手,捧住琼花捧槟榔的两只手。 远处歌声扬起:“……槟榔自古为媒证,一片槟榔一片心。”
d、常青就义。闪回第2、3场景。突出了道具表和银毫子的作用——琼花把表和银毫子贴在心口上。
天津观众:……这封信我考虑了很久,这写我心中难受……《红色娘子军》是一部不错的电影……但当我看到琼花出院后,在他界岭又遇上洪常青,他俩又走上大桥,我想坏了!作者又用那庸俗无聊的爱情塞给观众看了。但是还好,作者成功之处(!),就是没写他们谈情说爱。……如果真写下去,不知怎样肉麻……这一点应该感谢作者……如果真写了爱情,像作者所说的那样(大约指我发表在人民日报上的那篇文章):“首长、领路人、同志、爱人”那就乱套了……。(剧作者梁信转述)
一起讨论剧本的同志:何必叫他俩谈恋爱呢?同志关系是最高尚、最亲密、最伟大的。
演员:我真腻味了,那情啊爱啊……
矛盾的解决:通过红莲和阿贵这一线索,把爱情、欲望、肉体、家庭、又从后门迎了回来。
隐患:将克服个人复仇思想归结为遵守纪律,听党的话,将获得无产阶级意识等同于成为共产党。这就对正常本身的性质提出了很高的要求。不过这个问题在《红》片中表现并不突出,这里就不多讨论了。
结论:
中国社会主义文艺不是狭义的“艺术”、“美学”,而是一种文化政治,它明确地规定自己的任务之一是宣传、教育、和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争夺文化领导权,但是它并非如人们普遍认定的那样,是僵化的、铁板一块的,没有个人、身体、欲望等的位置。相反,社会主义文艺是革命的、辩证的、富有弹性的。社会主义文艺还发展了马克思主义,将阶级问题和性别问题结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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