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先从最近阅读解放区文学的感受说起。

    众所周知，解放区文学的最高纲领是“文学为政治服务”，因此上世纪80年代以来，在文学审美的标准下，人们对解放区文学的评价普遍不高，解放区文学常被称为“遵命文学”，言下之意在解放区高度政治化的氛围中产生的文学作品生硬、教条，缺乏鲜活的生活内容。

   可我最近读解放区文学的感受却和这些评价相去甚远。虽说解放区文学中确实有不少生硬的革命口号，也存在为了配合政策纲领而简化叙事的现象，但其中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作品，努力把乡村生活作为一个整体加以描摹，通过对人物、事件的描述和对生活细节的再现展示出乡村日常生活中的美好，富有鲜活的生活内容。解放区文学对乡村的叙述与上世纪80年代以来的中国文学大不相同，也与五四新文学的传统构成区别。

    在五四新文学的传统中，对乡村的书写大致可以分出两条不同的路向，简单的说，也就是30年代逐渐分化出的左翼知识分子和京派的道路。前者主要把乡村看作是愚昧落后的所在，它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都与西方现代化的一整套社会规划相左，乡村是作为消极面被呈现的。而像沈从文、废名这些作家，则在他们的乡村中寄托了某种超越的、恒定的价值。

    而上世纪80年代以后的中国作家在叙述乡村时所表现出的最明显的特征是把乡村他者化。在他们笔下，乡村要么是愚昧落后的（这体现出对五四新文学传统的继承），要么呈现出一派乌托邦的美丽景象（正如我们在张炜早期小说中读到的那样），要么就是被抽象为一个寓言（比如阎年科的小说）。在这些叙述中，乡村和乡村中的人都是抽象的、不完整的。

    解放区文学和所有这些文学经验范式都不大一样。它没有站在乡村之外来猛烈抨击乡村，也很少对乡村生活做这样那样的抽象。它不忌讳写乡村的粗习陋俗，可所有这些似乎都不妨碍作者呈现乡村生活中的美好，乡民们丰富、细腻的感情世界，他们张罗那份小日子的精心和精致，还有他们的豪情，都在小说中表露无遗。

    这里顺便说一句，我以为写出了乡村生活的精致是解放区乡土小说的最大贡献之一。我们从来不乏赞美乡村的作品，但一涉及到日常生活中最贴身的经验，我们就很难接受和理解乡村，正是在这个层面，人们可以最放心地说乡村生活是粗糙的、不美的。可正是在这个层面上的美学拒绝，使大多数城市人心安理得地站在了鄙视和不信任乡村的位置，而不自觉。这种美学拒绝，还衍生出了一些非常糟糕的思路。可这个问题太复杂，在这里我就不节外生枝了。

    我接着前面的话头的往下说。解放区文学所呈现出的这种乡村的美好，是以整体的日常生活为背景、从生活细节中焕发出来的，因此它是健壮的，而不像那种乌托邦似的美，显得非常脆弱。解放区文学也没把这种美好提炼为一种超越性的价值，相反是把它作为一种推动社会变革的力量，因此它也不是固定的，而是在社会实践中不断获得自己的生命力。

    通过把解放区文学和五四乡土文学以及我们现在的乡土文学做比较，我以为，解放区文学更大程度地发现和发掘了乡村的正面资源。解放区作家对乡村的这种态度其实是配合了当时“农村包围城市”的政治思路和军事策略，然而它们之间又不是完全重合的。它们共同昭示了中国在不可逆的现代化进程中所做的本土探索，而它们之间富有张力的关系，是我们今天考量这段中国经验的重要场域。

    下面我想以周立波的一个短篇做例子，来说明一下解放区作家以生活细节展现乡村之美的写法。

    周立波的短篇小说《牛》是一篇结构松散的小说，它以主人公张启南为中心，描写出乡村日常生活的许多方面，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它汇集了大量的日常生活细节，我们可以对此做一番简要的列举：1、张启南仔细地打扫院子；2张启南和女儿逗趣的场景；3、张对牛的深情、女儿对小牛的嫉妒，以及小牛动人的神态；4、全村人都来看小牛降生，直到小牛安全落地他们才安心、满足地离开；5、对张启南家中的摆设、布置有大段的描写，尤其详细地描写了一种用小麦和曼青做成的装饰物；6、村民围坐在炉火边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谈论时事和他们身边的事情。我们可以看出这些细节全都真实感人，富有美好的情愫。

    在小说的结尾，周立波写到：“我想起了牛、微笑和革命政权的意义。在这一向落后的陕北农村里，因为有了共产党所领导的新政权，人和人间，已经有了一种只有生活的圆满和快乐才能带来的亲切的温暖的东西。”我们不要轻易地就把这句话、进而把这篇小说理解为对解放区政权的廉价赞美。周立波的表达其实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了当时文学、政治与民众日常生活三者之间关系的真实状况，即在革命理想的照耀下，出于对合理的社会与合理的人的追求，乡村生活焕发出它固有的明朗、健康的一面，从而也焕发出它改造不合理社会的力量。可贵的是，在像《牛》这样的小说中，这力量不仅是爆发性的，更是沉郁深厚的。这样的作品在解放区文学中还有不少。

    我们承认解放区的文学环境是高度政治化的，可即便如此，它还是表现出不少可贵的品质，这些品质，在五四文学传统中没有，到了今天，又再次流失。

    基于前面的分析，我试着总结了几点解放区文学的经验范式，不过都是浅尝辄止，有待于将来进一步的思考。

    第一点， 是前面已经提到的，在当时的革命理想的照耀下，乡村日常生活才呈现出新的意义形态，焕发出美好的面貌。我们可以把解放区文学和其它文学传统中对乡村的表达做一比较，比如在民间说唱艺术中，乡村的日常生活主要就是吃喝拉撒、食色性也；在解放区文学中时不时也会流露出这一面，但同时又有了更多的层面。日常生活的概念从来都不是固定不变的，在不同的社会理想和制度下，它常常包含不同的内容。解放区以其革命理想和社会理想丰富了当地“日常生活”的内容。而今天我们的作家缺的就是这种高昂的社会理想，因此也丧失了从民间发掘“美”的能力。这缺失同时也是属于整个社会的。

    第二点，  解放区作家之所以能写出这样有生活质感的作品，是源于作家对乡村的经验和认同。当时的大多数作家都是深入乡村与农民同住共吃，积累了丰富的生活经验。而比经验更重要的其实是一种态度、一种认同。那些作家虽然是知识分子，和真正的农民还是有距离的，但他们和五四知识分子已经有了明显的区别。出于对革命思想的理解，也出于自己的生活体验，他们不再以俯视的姿态面对乡村平民，而是努力做他们的邻居和亲人。这样一种态度在今天再次变得稀少。

    第三点，  虽然在强大的政治压力下，解放区作家仍能展示鲜活、丰富的生活内容，这表明当时的作家还是巧妙地处理了政治目标和现实生活之间的关系。把这一关系放在解放区的政治实践中，同样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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