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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止是“黑恶势力”?岂止是“不作为”?
王晓明
瓮安民变,举世震惊。中央政府及时介入,事情才开始向好的方向转变,至少,棍子不再只是打在“不明真相”的民众和“少数不法分子”身上,也有当地的政府官员被撤了职。
当然,还有不少问题尚未澄清,比如,那位女学生为何突然跳水身亡?现在公布的那些解释,都还缺乏说服力。
更重要的问题是:当地民众为何对警察和政府有这么大的忿怒?
贵州省委书记给出了解释:“瓮安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呢?黑恶势力气焰嚣张,城乡人民不得安宁。我们不敢出重拳,让黑恶势力甚嚣尘上。”堂堂政府,为什么不敢出重拳呢?这位书记继续说:“公安局不作为,党委、政府不作为,庸官、懒官、拿钱不干活的官多了,老百姓就不会有好日子过。”(东方早报7月6日)
能够看到民变的责任不在“民”,还能够看到“黑恶势力甚嚣尘上”的主要原因也不在“黑恶势力”本身,而在政府:单这两条,就说明这位书记并不糊涂。
但他仍然没有把问题都端出来。对,政府是有问题,但那是什么问题呢?照他所说的,似乎问题主要是庸、懒、拿钱不干事、不敢出重拳,一句话,是“不作为”。
从数据上看,的确是“不作为”:以2004年为例,瓮安一县之内,刑事案件共立案677起,其中抢劫案194起,总的破案率是51%。(贵州省政府网站之“省长信箱”)但是,为什么如此“不作为”?
那位刚被撤职、已经是癌症中晚期的县公安局长,说得比较透彻:一开始,他们是对“黑恶势力”出了拳的,也“打掉了一些团伙”,“但到后来,遇到玉山帮这个团伙,我们明显感觉力不从心了。”为什么?“我们认为是领导的问题,于是换了好几个。到最后换了一个搞禁毒的领导,总算才摸清楚这个帮派的组成。”不过,这不等于就能再次出手了,因为“本地公安认识黑帮的人,…… 我们虽然没有查清楚到底哪个人被腐蚀,但可以肯定地说,公安内部的人和黑帮之间是有纠结的。”身为一局之长,搞了这么久,换了这么多“领导”,却连“哪个人被腐蚀”都没能查清楚,可见这水有多深、多浑,远不是“不敢出重拳”五字所能解释的。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还说了别的:“这两年我们的非警务活动比较多,……遇到群体事件就出动警察,……这几年,我们出动百人以上的大行动就有五次,这其中包括矿权纠纷、移民搬迁、房屋拆迁等,我们几乎把人都‘得罪’完了。” (东方早报7月10日)“人者”,形形色色之老百姓也,“得罪”者,没站在老百姓一边,引起他们之不满也。有报纸说,瓮安的黑恶势力勾结官府,介入当地矿业,如果此说属实,那这“百人以上”、浩浩荡荡的公安队伍,显然是去为其保驾、弹压民众的。这哪里是“不作为”?分明是“大作为”啊!
这种大作为,一定同时意味着另一面的不作为。请看《中国青年报》对瓮安民变的概述:“少女落水,警察没有积极施救。处置案情,警察简单武断。群众情绪激化,开始游行示威,在长达4个小时里,县政府置之不理。群众与警察发生冲突,警察强力镇压。事件初步平熄,县里即定性为恶性暴乱,再度激起民愤……”显然,正是当地政府的这一种又“不”又“大”的作为,最终激起了民变。
从这个角度看,瓮安政府的这种作为模式,才是这次事件的真正的“恶性”所在。瓮安民众对警察和政府的忿怒,也绝非仅为其冷漠、颟顸的那些“不作为”,而更为其红黑交错、官商勾结、镇压民怨的各种“大作为”!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瓮安当地政府之所以如此作为,自有其深长的原因。事实上,此种又“不”又“大”的作为模式,既非瓮安政府之独创,亦非只在瓮安一地所施行,身为中国的国民,我们也绝不是只在今天才遭遇它。因此,单只是撤掉几名地方官员,并不能剪除这种恶性的作为模式;单只是把责任归因为政府之“不作为”,更无助于改良孕育这恶性模式的政治和社会土壤:分配之不公、吏治之腐败、体制之僵硬、教育之褊狭、社会伦理之破败……
但从另一角度,似乎也可以将这一次端掉几位地方官员的乌纱帽,看作一个重要的开端:终于有人为那种动不动就挥舞“不明真相”、“不法分子”、“暴乱”的大帽子弹压民众的恶劣行径受惩罚了。唯愿这能引起其他类似地方的官员的警戒,不敢再蹈覆辙;也能激发全社会的关注,上下一起来督察吏治。这事情当然非常难,但是,毕竟有了一个开端,应该可以继续往下走。
2008年7月12日 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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