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网上又曝出高考满分作文存在抄袭现象，据说，福建省高考满分作文 《我于咖啡中看见》有下列段落涉嫌抄袭七堇年的随笔《被窝是青春的坟墓》（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2007年11月）中的原句：

……故人对我说，要有最朴素的生活，与最遥远的梦想，话语在我轻轻搅拌中传入耳中。

……叶芝说，这世上眼泪太多，你不会懂得。这个倔强爱着一个女权主义者，无疾而终的人，像极了我们对未来固执的单恋……

……史铁生说，孩子，这是你的罪孽，亦是你的福祉。（第五段）

哭泣与劫后余生的庆幸，交杂着，融于这咖啡中。你看，生命对我们是吝啬的，总是让我们失望，生命却又是慷慨的，总在我们失望后给予我们拯救……

我想，因了这生命的慷慨，我们必须尊严地活下去，就如同生命本身，尊重我们的存在。

我凝视这白瓷杯中的咖啡，又想起这位终生在爱与死之间作茧自缚的天才——— 维吉妮亚·伍尔芙。她的灵魂有着深刻的思想与错乱。我恍若看见在春光明媚的苏格兰乡下，矢车菊香气的阳光铺满整个房屋，鹅毛笔与厚质纸张的摩擦，桌旁的咖啡轻袅地散发热气，她正写着《奥兰多》。

评论者就套用算不算抄袭、套题风气泛滥及其背后的教育体制问题发表各自的见解。这些问题之外，大家似乎忽略了一个简单的情况，就是为什么“成功地”套用了一本流行读物的某些内容就可以得满分？这些内容真的那么高妙吗？为什么阅卷老师一见到这样的字句就手舞足蹈赞叹不已了呢？高考作文的评价标准是什么呢？

在我看来，上述段落的文字都是空洞的能指，言之无物，不知所云，就算是学生自己写的，也无足称道。据我的经验，越是无知，越喜欢说一些故作高深不着边际的话，云山雾罩故弄玄虚。我自己也经历过这样的中学生阶段，我那时就很仰慕某些刊物的刊首隽语，那真是朦朦胧胧、飘飘忽忽，似无所不说，又似什么都没说。上述引用的文字也是这样吧。其中“朴素的生活”、“遥远的梦想”，“女权主义”，“生命”、“存在”、“灵魂”，“爱与死”，还有叶芝、伍尔芙和《奥兰多》，这些抽象的能指符号拼凑在一起，到底要表达什么呢？（“她的灵魂有着深刻的思想与错乱。”这样高妙的句子既抽象还有语病）这让我想起某些官员不论在什么领域、哪个行业，都有万能的讲话——“深化改革、扩大开放、抓住机遇、迎接挑战……”——这番话用在哪里都可以，因为它什么都没说，这是空洞能指的妙用。而作文的“套用法”秘诀，也就在于套用那些万能的空洞无物的词句、发挥空洞能指的神奇功用吧。可是为什么这样就可以得满分呢？

一种可能的解释是这些能指符号本身就具有迷惑性。按说，学生作文以表达真情实感为要，一篇好的作文会链接起自己真切的生活经验与感受，知识、学理也要与前者结合起来才能发挥效用，而越过已有的经验与知识范围，强说某些故作高深的命题，失败是难免的。然而却能得满分。这不得不让人痛感今日流行的“世俗具体与抽象空洞综合症”之严重。

说来有些奇怪，今日的人们一方面世俗具体到极端，个人的小利害小苦恼小情调成为天一样大的事，各种流行文化就是表现这个；另一方面又极喜欢拉扯那些抽象的有终极意味的概念，动不动就是生命啊，存在啊，灵魂啊，人性啊，爱与死啊……。这不禁让人想起鲁迅先生说过的话：“我们常将眼光收得极近，只在自身，或者放得极远，到北极，或到天外，而这两者之间的一圈可是绝不注意的……”（《今春的两种感想》）鲁迅先生的话是批判当时政治的残暴与文学的帮闲，可用来描述今日的病症也很合适。

当年文学的帮闲正是要避免涉及“两者之间的一圈”，才会坐稳自己的狗皮交椅，发挥功用；今日呢，也正是要剔除“两者之间的一圈”——社会现实生活——才能将“世俗具体”与“抽象空洞”完美组合起来，实现无限小的个人自我圈与无限大的抽象终极圈的合一。这就是所谓的“世俗具体与抽象空洞综合症”。

患了这种综合症自然就会无法真切地感受社会现实生活，丧失感知自己身心何在的能力，而只将那些空洞的符号当作万能的符咒来念，而且手舞足蹈兴奋无比。这种综合症的流行传染难免也会波及作文的学生与批阅的教师吧。

可是，这种综合症也有它的妙处，它至少会使世界太平无事，“两者之间的一圈”都剔除了，怎么会不太平呢？看来，这种病还是不治的好。

一面喝咖啡、一面浮想生死天外的作文也还是作下去吧！

2008/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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