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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从北川打来电话,说,干力气活的志愿者都准备撤了,现在是文化志愿者的天下。这话说的有意思!
半个月之前,某某出版社在第一时间赶印了台湾912大地震后有关专家编写的心理书籍,发放给灾区的孩子。
不多久,帐篷学校建起来了,学生复课。为什么这么着急复课?这大概是出于管理和应急的考虑。
再后来,各种心理辅导的讲座开始了。
在发表了一通“坐而论道是可耻的”言论之后,于丹出现在了灾区的帐篷里。她的确没有坐而论道,而是热心地走到孩子们中间,宣扬她的“道”。
在汉旺镇,NGO备灾中心开始为受灾群众安置提供“软服务”,放映了地震之后的第一场电影——周杰伦的《大灌篮》。
又听说,一些左派的志愿者,提倡戴毛主席像章过六一。
与此同时,电视上出现更多的心理专家,教授各种心理疏导术。纸面媒体上也开始介绍其他地区的震后经验,告诫道:最严重的心理问题出现在灾后三个月,因为那时关注的目光逐渐减少,失去亲人的人开始感到被抛弃。
如果说一开始的文化支援总是应急性的,属于第一时间内的反应,不得不围绕着灾害的直接创伤展开,那么此后的各种“软服务”恰恰说明,活跃在灾区和媒体上的各种力量对文化的角逐已经开始。它们争夺的不是其他,而是从处理灾后情绪和心理等具体问题入手,争夺“何谓灾难”、“如何重建生活”这些重大问题的解释权。
作为主流社会中最容易流通的精神商品,于丹和周杰伦们的“软服务”并不让人意外。然而借助于“心理援助”的名义,却是一个新的方式。显然,在这样的方式中,作为被治疗者和被援助者,灾区的人们没有权力说“不”。
正是在心理治疗和精神援助的包装下,这一类精神商品获得了一种平时并不具备的奇怪的正当性。依赖于灾后救护—治理—重建观念,它们理所当然地成为媒体宣传的重点,成为文化援助的一个当然部分。与此同时,各种媒体行动一致,把生活重建的难题集结在“心理”的旗帜之下。
当这样的集结号被不动声色地吹响之后,我们开始相信,灾后的文化支援是心理医生和主流精神商品的工作,而自己可以为灾区做的正变得越来越少。钱已经捐出去了,它成了新闻里一个又一个的数字,难以追踪;重建方案正在讨论,但那是专家和房产商们的事业;生活重建的讨论,却又落入了心理专家和流行文化的口袋。这样一来,除了做好本职工作,实在别无它法。
然而,就在我们这么认为的时候,针对灾区的文化支援却从未中断。不仅于丹和周杰伦们源源不断地涌入,大肆地提出他们的主张,而且各种心理治疗的计划、方案,一再地在把生活重建的问题缩减为心理疾病。这样的支援和治疗,相互配合。灾区的人们,却只能被动地接受这样一种的“治愈”。
这真的能够让人满意吗?这样的援助真的能够“治愈”生活吗?
尽管有铺天盖地的报道,电视机前的我们仍然对灾区文化和精神生活的基本状况所知甚少。不过这种缺憾却可以靠经验和想象来做补充。在那些损毁了的县城里,也许也曾有过“最牛办公楼”,有过入夜之后霓虹闪烁、趾高气扬的银行大楼,有过歌舞升平的卡拉OK,有过让孩子们痴迷的游戏机房。在那些垮塌的中学里,有过多少好书?在废墟之中,有没有公益的图书馆,便宜的电影院,免费的公园?……这样的想象并不困难。因为在我们的周围,仍可以看到不少这样的小县城。
如果在人们开始认真考虑这样的生活是否让人满意之前,心理治疗和流行文化就已经占据了“文化支援”的全部定义,那么重建后的生活大概会飞快地符合起这样一种并不美好的想象吧。而这恰恰是我们不愿意见到的。
这么说,并不是说心理治疗的方案是不需要的,而是说当“心理”的旗帜高高飘扬的时刻,我们更应该保持警惕,警惕所谓的“心理治疗”方案对生活和文化重建问题的完全替代。其中首要的一条,就是要求媒体不再一面倒地迷信于心理治疗,而是要把镜头分配给更广泛的文化问题,展开实地的了解,关注实际正在灾区发生的文化上的争夺,提出更为清晰有效的灾区文化重建的需要。
只有那样,我们对灾区的文化支援或许才有可能真正开始。我们和灾区之间的联系,才能不仅仅止于捐款和所谓的本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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