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但是说，即便身陷危境、家破人亡，一般民众依然保有善恶之念，足以提供秩序重建的心理基础，更是说，那些废寝忘食、唇焦舌敝的志愿者，已经用事实说明，建设多样的社会整合系统，至少在此刻，是有现实的条件的。”

王老师的这一段话很重要。这里面有王老师一起讨论问题，并推进问题的思想前提。我愿意把王老师所设定的思想前提，看作是当代中国知识分子应该努力的方向：我们如何构筑一种能高度激发起善良之心的且富有自我牺牲精神的社会组织形式，它和国家、政府之间，到底应该呈怎样的关系。

其实当代社会自主的形式正在不断地出现，丰富，占据国家后退后留下的空间，并对中国社会生活产生越来越大的影响。行业协会难道不是吗？甚至以国家的外在形式出现的垄断企业，也越来越具备自主形式，它们也不再能够被国家所控制。但这种组织形式当然不是王老师所能接受的，更不是王老师所呼唤的。因为这是利益共同体，而且是在社会上占强势的利益共同体。政府部门的官员也大规模地加入到这种共同体中。这类林林种种的共同体已经非常多了，而且经济学家往往就是这类社会自主力量的代言人。他们的共同语言就是，把中国发生的任何问题，都说成是国家的问题，政府的问题，是社会自主力量不够大的问题，借此在舆论上逼迫国家继续退步，继续让出更大的空间，供这类强势的利益共同体占领。其实，黑煤窑事件，哪里是国家意志的产物呢？房价如此飙升，国家再着急、跳脚，不是也没用吗？就连国家非常担忧的药价，不也总是降不下来吗？这个社会岂是听凭国家操纵的。

这些强势的社会自主力量彼此之间也会竞争，有时候也会相互搏斗。但是，它们目前的主要战略还是上挤国家，下压百姓。它们没有太多的海外空间，中国，我们的中国，是不可能把手伸向别国，用复制西方帝国主义的逻辑来满足这类社会需要，来缓和社会矛盾的。这样一来，下层受到的挤压是最厉害的。目前，中国民间资本的力量已经大到在城市里呆不下，拼命寻找口子向农村进发了。所以经济学家总呼唤农村土地私有化，好让土地进入市场，给资本一个新的空间。

怎么办？社会学家呼吁让农民组织起来，让下层的老百姓组织起来，保护自己的利益。目前农民太一盘散沙了，在市场上永远是失败者，只有组织起来，才能应对强势力量。这里的社会组织原理是一直的，都是利益共同体。但这个方案，还是复制了西方社会的逻辑。其实就是十九世纪的逻辑，阶级斗争的逻辑。但问题是，中国社会是否能经受这样的震荡？我不是说，面对强势的压迫，弱势不能组织起来。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我们大概不得不面对这样的惨淡的前景。在海南的讨论会上，当一个上海的社会学家很激昂慷慨阐述农民成立组织的必要性的时候，来自北京的一位学者提醒说，让国家放任社会各种组织，唯一的结果是，强势集团更加全面占领社会的一切资源。这位学者的思路恰恰相反，要强化国家的权力，由国家给予弱势以比现在相对好一点的生存空间。

国家应该怎么做才好呢？知识分子又应该站在哪里呢？

社会强势力量的代表者说，强势力量已经交了税了，所以社会上的一切问题都与它们没有关系，都是国家无能、政府腐败。改革的方式是，充分私有化，放开党禁、报禁，把国家控制的大部分权力全下放到社会。使一切都多元化。当然，其结果是，这些权力都会被 社会强势力量毫不客气地收归它们自己。我当然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中国的未来。不仅仅是因为，中国的经济、政治、文化资源被这些强势力量控制肯定会导致中国的大混乱，还因为，我们中国的门外还有极大的能分解中国、撕碎中国的力量。这些力量如今悄悄地潜入中国，发展各种民间的地下的团体。苏联的解体是前车之鉴。光从国家安全角度看，让西方势力以民间方式大规模渗透进来，也不是个事吧。

    饱受新自由主义熏陶的知识分子，会认定，以上的话语是站在国家立场上的，为国家辩护的，尤其是为专制权力寻找合法性的。但我实际上要说的是，所谓大社会、小国家的改革模式并不适合于中国。同时，我觉得我们应该改变一种太习惯了的思维方式，那就是，一切社会灾难和社会问题，都归于国家。因为我们往往会无意中扮演为社会强势力量服务的角色，虽然很多人的本意并不如此。所以，在我看来，对国家的批判同时要结合对社会的分析。这话十多年前已经有人说过了。

很矛盾的是，我们很多人都很认同社会民主主义。认同福利国家。对国家有非常多的不切实际的期望。比方说，在一次讨论会上，非常多的学者认定，农民应该有公民权，社会保障体系应该覆盖整个农村。中国有这么大的能力吗？非典之后，国家也是力图在农村建立新的合作医疗体系的吧，但光是居高不下的药价这一项，就使这个体系形同虚设。国家无论怎样搞医疗改革，不都是遭到社会的强力反弹吗？有人抓住一点说问题：这么多的税收，国家都用来干什么了呢。这确实是一个真问题。官员数量在增长，十好几年前，来自上层的思路也想压缩官员数量了。精简机构，喊了几十年，机构还是剧增。我没能力计算，如果精简机构的设想能做到，如果政府官员不腐败，省下的财力能不能建立起质量不算太高但能覆盖到农村的社会保障体系。我估计是，不可能。

话说到这里，得收回去了。要不然，别人会以为我在妄图解决中国的根本问题，指明一条康庄大道了。我怎么可能有这种能力？回到原来的问题是，我是想说明的是：
第一、  中国社会已经有了强大的自主力量。
第二、  这种力量是以利益共同体的形式存在的。
第三、  这些共同体在逼迫国家退让，并与权力部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第四、  其结果是激烈的阶级斗争，国家、民族的危机。


    我的结论也很简单。在此情形下，不要把一切社会问题简单地归于国家，对国家的批判要结合对社会的分析。不要复制十八世纪西欧的思想逻辑，热衷于讨论这个权、那个权的时候，要避免被社会强势力量所利用。所以，我们最好能避免国家与社会的二元思路。

   所以，王老师的思考的真正核心问题是，我们如何构想和推动社会形成另外一种力量，一种不是以利益共同体形式存在的力量。我觉得，我们确实应该站在这个关键点上思考问题。当然，这也是非常艰难的。但，正如王老师指出的那样，这次救灾，恰恰在这个地方，给我们以极大的启示!

面对这样的启示，我们如何发言？

而这次救灾。正如罗岗所说的那样，知识分子被远远甩到了后面去了。我们现在要批评国家，还是不难。新闻确实不开放，国家全面控制。救助的时候也会暴露这样那样的问题。老百姓的捐款的最后去向，也让人担心。这些都有事实依据。我们可以专门守候着，每天看政府暴露出来的问题。但是，反过来想想，全面总动员的能力和国家掌控舆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们如何评价这次救助的总体进程、方式？中国百姓，中国军队爆发出来的让人肃然起敬的积极力量，到底怎么解释？国家在这场救灾中没有扮演消极的角色吧。我们当然知道，肯定有一些地方政府和官员没做好很多事，我刚才还看到志愿者发来的消息说部队干部怎么怠慢了他们，前两天我还看到消息说当兵的怎么跟着高官走，没顾百姓的生死。这些，我相信都有。但是，大灾当前，我们当知识分子的，只看到这些吗？如果只看到这些，我们还有资格搞批判吗？我们怎么反思？

在我看来，我们首先要反思的恐怕是我们自己。当英勇的中国空军在近5000米高空跳伞的时候，解放军战士不带什么枪枝，强行军20多个小时的时候，当我们发现我们周围的朋友，学生对着电视，为年青士兵的哭泣而哭泣的时候，还有，我们对着一幅幅废墟下伸出求生之手的照片，我们对着天安门广场上数万百姓热泪高呼中国加油中国加油。当然，还有我们周围的，突然出现一群小跑，他们不管不顾，就向前跑，就迎头冲，边流泪读新闻，边没日没夜地干活。我相信，我们中大多数人，都被震撼了。我们如何解释这一切？如何解释这一切与国家、社会、历史的关系？如果我们不能解释，如果我们被感动后，还是回到原来的老一套上面，抓着能让我们说话的现象不放，搞搞批判，这还算什么批判呢？这种批判有用吗？我不相信。有活力的文化研究，为什么一下子跑到最安全最抽象的位置上，随随便便就指手画脚了呢？

我们都看到阴暗面。我们也应该看到，大灾当前，一个仿佛是崭新的又仿佛是久违的中国出现了。我们的熟悉又陌生的最可爱的人，我们的同胞，心连着心的同胞，我们的小跑们，正如王老师所说的，他们，用他们的奔跑，用他们的双手，用他们的鲜血和生命，“热情和关爱，”“重建个人与公共的血肉联系”。他们都奋战在第一线。这里面有中国的唯一的希望。

很累了。让我摘引网友“爱祖国”来结束我的讨论吧。我觉得“爱祖国”语言朴素，词真意切：

【从感性层面而言，之前论坛出现的许多反思贴都会给我一个印象，用铁云的话来说就是“带着有色眼镜看救灾”，当然发贴者自己肯定认为是客观的。（这么说不是想贬低反思者）
我简单的归纳一下逻辑，就是：政府肯定是糟糕的，是代表权利的，如果政府做的还不错，那其实是他们本来就应该做到的。政府的专制决定了他不可能彻底的做好一件事，即便出现人民的力量，这种力量如果不能以某种制度或者形式固定下来，灾难一过，也会烟消云散。
——说实话，我也是用这种眼光看待之前的很多问题的。而且，要说批判，真的太容易了。中国在发展过程中，随便哪个领域的问题，都是一抓一大堆。一谈又很容易的能说到体制的问题。
热风论坛不也一直以这样的姿态出现的嘛，总是苦大仇深，总是觉得处处有压迫。一度我觉得自己特别清高，因为到处都是问题。而我总拥有一双“发现问题”的眼睛。
可是这次地震，我现在还说不清楚为什么，让我前所未有的认识到什么是“国家”。我觉得我从小到大学到的“爱祖国”“爱人民”在此时此刻才有血有肉。
我想那些救助的社会力量，他们不会考虑这个政府究竟是好的还是坏的，只要政府在救人，这些力量就会配合政府救人。他们也许根本没想过要“自立门户”。】


“爱祖国”、“爱人民”，这里面有一段活生生的历史，这里面的“祖国”和“人民”，不是可以用民族主义、民粹主义之类的词可以随便打发的。但如何重新定义却并不容易。“爱”也是如此。它意味着没有被知识分子阐释的但在人民大众中依然普遍存在的另外一种生活态度，另外一种生活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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