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长于上个世纪的八九十年代，每年正月回到故乡总能听到那么几出黄梅戏，不过是陪爷爷姥姥一辈的老年人，那个时候自己还小，向往的是小伙伴从牢笼般的学校放假后的相聚，而对台上奇异的戏服、陌生的唱腔浑然不觉。后来家里有了第一台彩电，终于从荧幕上看到了黄梅戏之外的京剧，不过那冗长拖沓的声音经常让人昏昏欲睡，于是迅速扭转频道——每当《射雕英雄传》中的那首主题曲响起的时候，半个村子的大爷大婶男娃女娃接踵而来，我至今仍然记得父亲把电视机搬到打谷场上的情景，“依稀往梦似曾见——心内波澜现”传唱开来，尽管还不知道“粤语”是何物。
       上小学的时候，我总是把每周一节的音乐课当作逃避枯燥数字的小天地，抬风琴成了我们争相抢夺的美差，一大群男孩子东倒西歪地抬着一架旧风琴，美丽的音乐老师总是乐呵呵地尾随着，一边说，慢点，别急。当风琴再次响起的时候，那曲“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依然记忆犹新，还有《聪明一休》中的“格的格的”，成了那个时候的口头禅。后来费尽心力终于考上父亲期待的重点高中，音乐课也随之取消，不过我们总能找到自己新的音乐天地，晚自习前半小时自发组织的学歌会，还有深夜被窝里的随身听，听的唱的都是港台流行曲，“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盼了好久终于盼到今天，忍了好久终于把梦实现，那些不变的风霜早就无所谓”、“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等到花儿也谢了”……伴我走过中学时期的迷惘，迎来大学时代的狂欢。声嘶力竭的卡拉OK、冒着白沫的啤酒瓶、遥寄女生楼的粗野之声，崇尚个性的大学校园里无处不响彻嘹亮的曲子，自弹自唱，吉他、架子鼓、手舞足蹈——那段握紧麦克风的时光。
       我无法想像没有音乐的岁月。进入新世纪的第八个年头，当少年的青春渐成过往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京剧进课堂”的声音。“京剧”？这是个停留在想像中的传统文化词汇，我甚至从未哼过一声，只记得有那么一场“铡美案”和一出“霸王别姬”，还是从电视和电影中看到的。
       繁复的程式和高难的唱腔，对于在港台通俗音乐中泡大的我，这些都是难以逾越的门槛。但这一切对于京剧演员孙萍来说完全不成问题，自幼习京剧，上世纪90年代开始举行世界巡回演出，兼具中国京剧院一级演员和中国人民大学国剧研究中心执行主任双重身份。数十年的科班训练早已帮助孙萍顺利跨过门槛，她当然可以在京剧这种“立体的传统文化”中充分感受其巨大魅力，而国外大学的演出和国内大学的课程的成功更极大地激发了她借助推广京剧将传统文化发扬光大的雄心，这样的抱负在当下文化输入远远大于文化输出的现实世界里诚然显得尤为可贵。“京剧进课堂”的提案由此产生，作为政协委员的孙萍充分运用政治权利试图将个人抱负上升为国家意志，提案的接收方——教育部批准通过，“京剧进课堂”进入制度操作层面。
       不料就在这时，提案人孙萍与决策人教育部长周济之间发生分歧，原来在教育部所规定的十五段进入学校音乐教育课程的京剧中“样板戏”占了九段，孙萍对此表示不满。样板戏作为文革时期的历史产物公开进入教育领域势必挑动公众的神经，孙萍所称遭受各方压力即为征兆。样板戏堪称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树立无产阶级文化领导权的典范，这种样式之所以得到推广除了依靠严密的组织制度之外，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吸取了大量传统文化因素，尤以京剧为要。正是样板戏本身的这种混杂性——它既唤起对文革的微妙记忆，又启发如何实现传统京剧的现代转化，所以带来广泛争议。十五段京剧的选定者之一的中国京剧院院长吴江否定“京剧进课堂”的目的是培养票友和演员，而是将此项举措视为全社会获得中国文化认同的一种手段，在具体的推广过程中，考虑到传统京剧对于中小学生难度较大，故而选取了一些程式简单内容贴近中国现代史的“样板戏”这一现代京剧样式。在吴江一方，样板戏可以被统摄为“京剧进课堂”中的重要一环，而孙萍则避之唯恐不及，这是什么原因呢？样板戏作为中国现代历史上的特殊产物极易被排斥到京剧这一传统文化的视野之外，因而将样板戏与京剧断裂开来，作为京剧界专业人士的孙萍正代表了这种立场，而吴江则是站在建构中国文化的全局上来看待样板戏，这样一种立场必然不会在传统与现代之间纠缠不休，因此他看到了作为现代艺术的样板戏与作为传统文化的京剧之间的内在延续，他用“中国”的概念超越了传统与现代的二元对立，样板戏被看作传统京剧的一种成功的现代样式，它在决策者那里成为构建中国文化的重要资源。
       那么样板戏是否适合进入中小学的音乐课堂呢？我带着疑问观看了《海港》这部被选进七年级音乐课程的样板戏。这部发生在上海港的现代京剧用说唱的形式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以方海珍、高志扬为代表的码头工人与混入队伍中的投机分子调度员钱守维作斗争，识破了他的阴谋诡计，顺利将支援非洲人民自力更生、反对帝国主义的稻种成功运上航船，并最终成功制服钱守维。该剧革新了传统京剧中以虚为实的写意手法，模拟码头实景，取消繁复的脸谱造型，并融入现代话剧和舞剧元素，只保留京剧唱腔和基本姿势，之前从来没看懂传统京剧的我这次透过这样一种简截明了的样式充分感受了一段饱含激情的历史，产生了与过去沉迷流行音乐迥然相异的震惊。七年级节选的是青年工人韩小强试图调离自认为卑微的装卸工岗位而被装卸队党支部书记方海珍劝阻的一段，课程的制定者并没有选取方海珍等人与钱守维之间的激烈斗争，而是截取这样一个教育青年的段落，其意图显然在于剔除样板戏中“阶级斗争，必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过激色彩，突出剧中劝诫青年警惕诱惑、不忘历史、珍惜劳动岗位的教育意义。这种截取是对已成传统京剧的现代样式的样板戏的再次现代转换，密切呼应了当下加强未成年人教育的紧迫现实，我以为这样的截取是可行的，必然对港台和西方流行音乐堵塞中小学生音乐课堂和娱乐休闲空间的消费文化现象构成一次反拨。
      “京剧进课堂”的热议产生后，梅葆玖等42名委员联名提交《中小学生京剧义务教育内容要慎之又慎》的提案，“慎之又慎”的指向性很明确，即七段样板戏。样板戏的公开出现显然唤醒了他们对文革的复杂记忆，此种艺术样式在某种程度上被视为文革的一种符号。文革的亲历者尤其是其中的重创者必然谈虎色变，对样板戏持警惕态度，对于这样的感受，我表示理解。但是，在今天的语境下再来看样板戏，尤其是对于成长于八九十年代的青少年来说，这样的警惕就显得有些多余。如果说需要警惕，从反省历史的角度来看，我们警惕的应当是样板戏制作背后的专制主义，而从回应现实的角度来看，我们警惕的应当是样板戏进入文化市场后的消费主义。所以，对于样板戏进入中学音乐课堂大可不必恐慌，况且课程制定者已经做了选段上的恰当截取，对传统文化作出必要的现代转换应当成为建构中国文化的一条大道，须知，回到传统意义上的京剧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必要的。
       当然，传统文化的现代转换也不只此“京剧进课堂”一例，中国文化在不同地域呈现出丰富的差异性，京剧并非一家独大，豫剧、越剧、昆剧、黄梅戏、苏州评弹等各种地方剧种无不有着深厚的渊源，这些剧种的现代转换也同样可以成为建构中国文化的组成部分，近期青春版《牡丹亭》和昆剧版《伤逝》都是一些很好的例子。不过，也许更重要的是，我们的创造力更应该放在如何从当下现实中吸取养料，创造出与过去迥然相异的文化样式，而不仅仅停留在传统向现代转换的单一模式上。我以为新中国成立以来近六十年的“社会主义”就是当下最大的一块沃土，如何在这方土地上培育出果实应该成为我们的当务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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