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联系站长
今天是: 首页 | 文萃 | 学人 | 反响 | 英语文献 | 图片 | 论坛 | 留言 | 博客 | 
您现在的位置: 当代文化研究网 >> 文萃 >> 快评 >> 正文 用户登录 新用户注册
李安,我捉住你了,玩魔方的小朋友——其实想驳戴锦华         
李安,我捉住你了,玩魔方的小朋友——其实想驳戴锦华
副标题:
作者:临溟客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3-10


    李安每一部电影问世,都搅得评论界很热闹,这次尤其热闹。因为《色戒》触碰到了我们民族的情感记忆,所以这一次批判性的声音比哪一次都要高。当然支持和赞美的也不少,所以交锋就很多。一句话,这一次是说什么的都有,许多立场都出现了。大家说了这么多,好像四面八方都堵住了,可是我觉得,恐怕这次还是让李安给跑了。为什么呢?因为大家的观点尽管不同,却犯了同一个毛病:都是在单独谈论《色戒》这一部电影。我认为,李安的任何一部电影都不能单独讨论,否则一定会被带沟里去。谈李安的电影,只要把他的电影放在一起看,一下子就会发现问题,一下子就会看到,原来李安是个“无”。

    从《理智与情感》到《色戒》,李安一路拍下来,好像每部片子都很成功,好像每部片子都有深意。举例来说,《卧虎藏龙》一出来,就有许多人坐论“侠文化”,搞得玄乎其玄。我们不谈这个,谈个实在点儿的,《断背山》。《断背山》有两个核心元素,一个是(男性)同性恋,另一个是美国精神。什么是美国精神呢?美国当初只有东部边陲那么一小条,建国以后由于资本的驱动和移民劳动力的膨胀,美国政府只好颁布法令,向西扩张。不管是谁,只要他来到一块“未开垦的处女地”,生活了一定时间,这块土地就是他的了。于是大批冒险者开始向西进发。他们来到一个地方,安营扎寨,准备战斗。他们的敌人是印第安人和野兽,因为这里本来就属于印第安人和野兽。为了战斗,家家户户都有枪,老人端起枪来立刻变成了小伙子。每当他们走出房门看到地平线,就像看到了未来和希望,地平线代表着行进的方向,迁徙是这代美国人的生活方式。用不了多久,当后续的人潮涌来的时候,他们就卖掉刚刚获得的土地,继续向西进发。在这些人身上,逐渐形成了一种阳刚的、粗犷的、带点野性的、勇于冒险的精神。这就是所谓的美国精神。这种精神凝聚在西部片里,凝聚在西部牛仔这个形象上。《断背山》里的两个主人公,就是西部牛仔。有意思的是,李安突然给这个阳刚的形象上加了颠覆性的一笔——同性恋。这不就有意思了吗?于是一大批人围着《断背山》说话,说李安触碰到了一个深刻的文化问题,然后他们开始讨论这个问题。譬如说,李安你其实在掩盖殖民历史啊,这怎么行呢,有我在,我就要批判……就在热评尚未消散的时候,李安的新片又出来了,又挠得评论界心痒痒了……。这样一个不断触碰文化问题的导演,难道不是一个大导演吗?李安很成功。有一个著名的电影评论人,戴锦华,不久前曾经在极度亢奋中用了近两千字来赞叹李安的成功。可是很抱歉,我只能节录:

  
    “……
    李安不仅跨过了华语世界和英语世界,李安还跨过了东方和西方。这是不断被描述的,不断被讨论的关于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双方的冲突及理解、融合。而李安的意义不仅在于他一个华人导演身份在好莱坞成功,而且在于他在华人世界或者东方世界的成功使得他把东方文化带入了西方世界。他在西方世界的成功是由西方的主流、经典所认可的。
    ……

    下面一个例子大家熟悉得不得了了——《断背山》(笑)。一个华人导演拍摄了好莱坞文化的核心,也是美国文化的核心,美国的神话,美国的历史,美国精神所在的一部西部片,而且他逆转了这个西部片,把同性恋文化放置到西部片当中。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个巨大的成功,巨大的改写和巨大的冲击。……李安不光成功地拍摄了这部影片,而且以这部影片摘取了奥斯卡最佳导演奖。不是最佳电影,但是最佳导演常常对于一个电影艺术家来说更为重要,因为那是对他个人成就的肯定。而同时这部影片为他摘取了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有过但是为数不多,一部电影同时获得奥斯卡和欧洲三大A级电影节的肯定。

      所以我们说李安对于东西方的越界,对东西方的跨越,是空前的,是惊人的。同时大家不要忘记,尽管这个说起来可能不大光彩,李安还成功地拍摄了典型的好莱坞影片或者说好莱坞的垃圾片《绿衣人》(笑),他也成功地拍摄了好莱坞式的好莱坞电影《冰雪暴》。我想大家知道《冰雪暴》同时获得叫作A级电影当中的A级电影节——嘎纳的金棕榈奖的提名。所以我说他同时以《推手》《喜宴》《饮食男女》而成为华语世界的电影新浪潮的代表性成就。而《喜宴》为他赢得——和谢飞的《香魂女》一起分享了那一年的柏林电影节的金熊奖。在这样的程度上,我们说李安的成功是惊人的,是极有说服力的,是我们望尘莫及的,是华语世界的导演们、艺术家们望尘莫及的。

      还不仅如此。李安的成功还在于他达成了一个人人梦想而难以达成的高度,这个高度就是跨越商业与艺术,跨越叫好与叫座,跨越雅俗而达到雅俗共赏……所以我说李安到了这里就成了一个神话,成了一个奇迹,成了一个仰望的高度,所以李安可以说‘我就是卖点’。”  
    先让戴大姐喘口气,我来说。戴大姐的赞叹有这么几点:李安跨越了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跨越了艺术片和商业片,跨越了艺术片和票房。
  
    李安的衣服我们还是一层一层脱吧。
  
    确实,李安每次都能踩到点儿上,好像大师一样,什么都敢拍,什么都能拍。从武侠文化到美国精神,从商业大片到革命间谍,这么多片子,这么多题材,竟然做到了不重样儿,这究竟说明什么呢?文学史上,艺术史上,有很多了不起的人物,我们能不能找出一个不断更换题材的呢?我是找不出来。一个艺术家的了不起,是因为他们深深地钻进一个东西里面,不断地去碰它,思索它,表达它。这个东西往往困扰了他一生。他在表达它的时候,一定会选择最适合的题材,自己最熟悉的题材,反复地写下去,画下去。很可能他的一生中只采用了一两种题材。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触碰的那个对象是客观的,实实在在摆在他面前,对他有制约,他不可能想跑到武侠里就跑到武侠里,想跑到美国西部就跑到美国西部。反复触碰对象是一种对待对象的态度和方式,李安的创作可不是这种态度和方式。
  
    只要对象是客观的,那么它必然是历史的。我们从一切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作品中,都能看到历史。这些作品的解读者很自然地会形成一种解读的模式,就是所谓的深度模式,越有深度的东西越让他兴奋。李安每次都能让人兴奋,让人围着他的作品谈。可是正在众人嘴巴发烫的时候,李安连句拜拜都没说,直接说你好,来凑我新片儿的热闹吧,这次又是完全不同哦~于是大家的嘴就跟过去了。你们怎么不想一想,假如李安真的关心同性恋或者美国精神,为什么他不谈第二次,第三次,假如他真的关心中国古代侠文化,他为什么兜一圈儿就走了?你们兴奋的那个深度真的是李安关心的吗?为什么对象对他丝毫制约也没有?他像一个导游一样把我们带到一个景点又一个景点,我们就跟着去了?我敢打赌,李安在拍摄《断背山》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很可能是下一站去哪儿,是《色戒》还是《戒色》。导游和游客脑子里像的完全是两码事,那些吹捧李安有文化有历史的人们,永远没有办法抓住李安,也根本不可能和他对话。
  
    没有哪一种文化或历史抓住了李安。他关心的不是这个,所以这个斗篷可以脱掉了。
  
    说到这儿,有人可能会质问说,李安还是有持续关注的东西的,那就是人性,人的情感。李安的感情很细腻,他最善于表达人类的情感末梢。没错,人性,人的感情,平时李安自己也会谈这个。可是我们来看看李安的片子是怎样讨论情感的吧。让我们先做一个设想,假如冰心谈情感会怎么谈?她一定会牢牢地抓住爱,尤其是母爱,然后一首又一首诗歌一篇又一篇散文地谈,反复地谈,一刻不谈就活不了地谈。她的谈论有两个特点,一个是她谈的肯定是为我们所共享的人类普遍情感,另一个就是不断重复。李安呢?《卧虎藏龙》里有个大侠,大侠身边有个青梅竹马,俩人是你也情来我也愿,可是一个说我坚决不跟你搞,另一个说我等你一辈子,我努力地理解你。后来俩人都老了,一个小姑娘出道了,说我要偷你宝剑,我要与你为敌。俩人说,行啊,我什么都给你,什么都教你。结果呢,你把我杀了。这就是一代宗师的伟大感情。接下来是《断背山》,两个牛仔搞到一起,合也不能合,分又分不开。再下来,《色戒》里俩特工又搞到一起,假戏真做不说,又双双输掉。我们看李安这些年的电影,哪一部在讨论人类普遍的情感呢?哪一种情感又是困扰了他,让他反复讨论的呢?没有。李安的每一个景点都安排了一个奇特的感情景观。以文化历史为深度的人说,这些细腻的感情不过是进入景点的上山路;以人性人情为深度的人说,不对,情感就是李安给我们看的风景,文化历史不过是框子。于是两伙人掐起来,李安拍拍屁股走了,不一会儿又拍拍屁股回来说,停,停,要掐到这儿掐,新片儿,来呀,趁热乎掐~~
  
    人性人情也不是俘虏李安的东西。他不过是在这里猎奇。所以这件毛衫也还是脱掉为好。任何一个对象都不是李安在意的,他所做的只不过是带着我们在不同的文化历史背景中,在各种奇特的情感中兜风。李安就像一个玩魔方的小孩,不断变换着魔方的色彩,搞得人们眼花缭乱,一个劲儿地说好看!好看!

    很显然,李安对待对象的态度和方式不是现实主义的,也不是现代主义的,可是我又不愿意拿后现代主义来说他。因为一说这个词儿就到了阐释的终点,接下来只能说后现代不好。可是前现代好吗?现代好吗?好的话我们怎么跑到后现代里边来了?一定要说后现代的话,那么后现代正在行进当中,李安也正在行进当中。我们接下来可以做的就是解开李安最后一件外套,看看他处理对象的态度和方式究竟是怎样的。我所以要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和李安逗着玩儿,而是李安的艺术生产方式在今天具有普遍性。这个普遍性必须揭示出来,否则文学艺术必定死路一条。因为在这种方式下,文化生产其实是由那些被玩魔方的人带着走的评论者毫无自觉毫无主体意识地创造出来的,而文学本身又仅仅是一个空洞的魔术,毫无意义。为了呈现这种艺术生产方式的普遍性,我想以类比的方式来丰富我们的感觉。

    有一个东西我一说大家就都会有体会——摄影。这几年,稍好生活水平的人家差不多可以做到家家一台数码相机了。网络上充斥着大量好看的照片,很多照片都挺有艺术感的,可是设想一下,当我们浏览了一百张很艺术的图片以后,合上眼,有几张会在脑海中出现?恐怕一张也没有。因为它们虽然看上去很艺术,但是没有意义。我曾经听一个摄影师在报告中诉说类似的经验。他拿着一张小花的图片,说他当时他正在欧洲旅行结婚,新娘下车了,他一个人在大巴里无聊,刚好看到手边有一束鲜花,他就抽出一朵放在腿上,拍出了这张很美的图片。就是说,这件艺术品是在无所事事的无聊感中创造出来的。数码相机出现以前,我也喜欢拍照片,我有自己的暗室,所以他说的意思我完全能够体会到。我的拍法也是如此:也许是偶然遇到,也许是闲着无聊,也许是朋友的要求,我得到了一个对象。这时我会很仔细地观察我的对象,调动我拥有的全部技术手段和审美感觉,想尽办法把它拍出最理想的效果来。效果是我要的。这个时候我和对象并没有什么紧密的关系。我即不想表现这个对象什么(现实主义的态度),也不想通过它表达什么(浪漫主义、印象派之后的态度)。拍完了这张,我就会拍下一张,再下一张。它们彼此之间也没有任何关系,无法在主题上形成一个序列。最后的效果是,当人们看到我这张照片后,说不错,蛮有感觉的,这张照片就成功了,是可以作为商品出售的。当一个作品并不强调什么,它就没有建立反对者,这就像一个人在网上发求职消息,他写下的要求越少,会考虑他的企业就越多。

    在制造这样的作品时,对象不过是风景,处理它的所有艺术手段,都沦为纯粹的技术。摄影工作者看上去是一个磨坊里的手艺人,手艺人都是艺术家,实际上是一个流水线上的工人,风景是他的产品。他的产品多一部少一部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摄影师也好,李安也罢,他们不会说离开自己的哪一部作品会怎么痛心。浩然晚年仍旧坚持,《金光大道》是他最喜爱的作品。当时的农村和农村干部就是他写的样子。他就是农民的儿子,翻身得解放了。对于浩然来说,作品和自己的生命永远是捆绑在一起的。这样一种关系,在今天的摄影师和李安身上都不存在。

    对于这样一个摄影师来说,一切艺术手段和艺术感觉,都是一种流水线上的技术。说起来,这些技术其实很简单,它包括光线、色彩、构图,和一些艺术感觉。或许,还可能有一点有关题材的知识。李安的技术更复杂更绚丽。首先,他要处理画面和音效,其次,还有故事、情感、文化历史、观众心理。如果这五个部分都安排得很得当,李安就可以玩儿转手中的魔方了(显然他比张艺谋玩得好)。每一道光芒都是一道风景,它可能会呈现一点儿复杂的东西,但它本身不会遇到多大阻碍,因为它本身没有一个固守的立场。当《色戒》中的床戏遭到普遍质疑以后,李安可以马上反口说“这是一场噩梦!”没有立场的东西,最适合在全球化的背景下流通。我们还没有在人类历史上见过任何一种文学和作者,其属性如此接近于资本。

    戴阿姨在文章末尾说了一段很漂亮的话:

    “李安在我们华语世界当中他是非常成功的、非常聪明的、他也是非常狡猾的。他用这样一个张爱玲故事,极端准确地踩到了一个富于张力的点,在这个点上,国族的问题被提请,国族的问题被遮蔽,国族的问题被追问,国族的问题又滑脱开去。我们每一个人在这个故事面前,我们找到一种去放置我们在全球化时代的生命经验的可能,而这种可能是一种清晰的暧昧,一种暧昧的清晰。在这样的一个意义上说,床戏重要也不重要。因为床戏它提供了李安的电影的完美,因为他用身体政治,用性别政治,用身体的语言或者说身体的表述,来找到了一个不是真的突围,而是我所说的逃逸或者说滑脱开去的可能。但是整个故事即使没有床戏它仍然有饱满的张力状态,这个张力状态关系着大政治,关系着小政治,关系着历史,关系着国族,关系着个人,关系着身份,关系我们岌岌可危的个人的状态,而影片当中提供的所有的丰富的入口、丰富的阐释可能,给我们进入它的可能,也给我们从影片所提请的问题当中逃逸出去的可能。所以我说没有不干政治的艺术,也没有只干正政治的艺术,艺术当然首先是艺术,但是艺术始终永远是它时代的镜子,或者是潜意识的储藏体。”  

    我说这是一段漂亮话。张力是什么张力?逃逸是什么逃逸?突围是什么突围?政治是什么政治?为什么会有“一种清晰的暧昧,一种暧昧的清晰”?戴阿姨好容易捉住了李安的手,却夸了几句聪明狡猾,就把他放走了。她其实是说,我知道你在玩儿,你再聪明再狡猾,我也看得出来哦~握手!回去做你的艺术家吧,我们下次见面再握手~
  
    希望戴阿姨从此放弃华丽。
  
    我想,检验李安这类作品最好的办法,就是看它有没有剩余。没有剩余也就没有创造,也就没有意义,是空洞的。李安拍了这么多戏,从来没说过哪部片子创造了什么,但他总是会关联上什么,然后由评论者们帮他说。文学从来没有过如此高产,如此完美的局面,可是文学在死亡。至于目前这种“文学”生产方式如何克服,我是一点主意也没有。


本文版权为文章原作者所有,转发请注明转自当代文化研究网:http://www.cul-studies.com

文萃文章录入:culture    责任编辑:culture 
  • 上一篇文萃文章: 由“中超改制”到“金牌战略”再到“绿色奥运”

  • 下一篇文萃文章: “艳照门”事件:究竟什么崩盘了?
  • 【字体: 】【发表评论】【告诉好友】【打印此文】【关闭窗口
  • “《色•戒》内外…

  • 反人道的《色|戒》:…

  • 我们如何谈论《色R…

  • 电影《色•戒》就…

  • 《色戒》:个体自由伦…

  • 人性论、近现代中国的…

  • 中国已然站着,李安他…

  • 普通文萃文章 西藏暴乱背后的思考:不…
    普通文萃文章 “高二少女毁容案”引发…
    普通文萃文章 今日社会的文化生产
    普通文萃文章 “三面向现象”研讨会感…
    推荐文萃文章 流氓执法,政府蒙辱
    普通文萃文章 “艳照门”事件:究竟什…
    普通文萃文章 李安,我捉住你了,玩魔…
    普通文萃文章 就只能眼睁睁看它继续得…

    “通识教育”意味着…

    “三面向版权现象”…

    杨德昌 简介

    汪晖谈《读书》 竖…
    (只显示最新10条。评论内容只代表网友观点,与本站立场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