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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当今的中国社会而言，一年一度的“春运”已经成为某种“景观”、某种“国情”。大家在电视新闻里领略那些高举着行李通过检票口的汹涌人群，聆听一组组惊人的数字，感叹一句，中国人真多啊。自己也是离家在外的学生，每年寒假都必须咬着牙把自己运回家，再运出来。买票的艰难、路途的漫长、无座的痛苦都体验过，可每次下了火车，长出一口气，奔向新生活，一切就烟消云散了。所以，在电视中看见候车大厅的人山人海时，会觉得，苦是苦，难是难，可这么多的人总归都可以回家。
离家求学之后，到了相对于北方而言的南方城市，便鲜少经历有雪的冬天，下雪在这里是难得的风景。起初还曾经暗自嘲笑上海的同学为了地面薄薄一层清雪欢呼雀跃的行为，后来很是理解这种生活中“从天而降”、得来不易的喜悦。今年，上海终于下雪了，下大雪了。不仅上海，整个南方都雨雪交加。不少人兴冲冲地拿起照相机，记录这难得一见的风景，因此，远在北方的我，也间接赏鉴了些雪景。直到湖北、湖南等地形成灾害性冻雨，还有人指着网上冰封万物的照片，说——这怎么可能是中国？明明是瑞士！
如果这真的不是发生在中国，如果这真的不是发生在春运期间的中国，相信不会有多少人感到如此“疼痛”。新闻联播不是经常在头十分钟领导一天辛劳，中间十分钟国内一片大好，后十分钟国际一团混乱之中，偶尔插播地球另一端的自然灾害么。中国老百姓大概没人会当回事儿的，那是别国的风景罢了，我们远远看着瑞士千里冰封，还觉外国就是美呢。
可是这一切真的发生在中国了。广州车站一望无际的人潮、湖南郴州漆黑的夜晚、结在电网上面目狰狞的冰凌、各地飞涨的物价……恐怕都让近来特别容易亢奋的国人惊呆了。滞留广州车站的很多旅客这次无法踏上返乡的旅途了，即便上了车，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承诺一个到达时间表。据说广州站为了缓解人员滞留，不得不在没有保障的情况下将列车开出，也许有的车次就停在半路的某个小站上，无期限地等待下去。蜿蜒在贵州山林间的输电网，结实地凝着粗壮的冰凌，将电线包裹得严严实实，叹为观止，大家都觉得除非云开雪化，否则人力难以破冰。京广线上，长达190公里的滞留车队，使得高速公路变成了停车场，也许那里的司机是最绝望的一群人。不少论坛上，网友们交流着菜篮子问题，各地物价真是欲与天宫试比高，大葱报出40块一斤的天价。
回不上家了、停水断电了、物价飞涨了——人们再也无法观看风景了。过去远距离的风景成了眼下切实的生活。既然是生活，便不可能用来观看，而是用来经历、领受的，是必须面对的艰难，是带着痛感的体验。或许，在当下由五花八门的事件编织而成的日常生活中，在无边的无聊中，在无端的亢奋和萎靡的往复循环中，我们正需要接受这样一次严肃而严厉的灾难教育。从这个角度来想，我们与其指责国家的政策制度、政府的执行能力，不如做一次更深入的反思。当雪灾毫不留情地揭开了那层其乐融融、形势大好的面纱，当每一个人不得不睁了眼看那寒的冰、黑的夜、绝望的目光，冰雪戳破的是崛起之中国不乐于看、不乐于讲的另外一种现实。它不仅指向铁道部、气象局、各地政府，也指向每个普通人的生活乃至内心，它抓着人们的眼睛，让人无可回避地面对了一次冰冷的现实。日常的无聊无趣、无知无觉、无痛无痒在这里经受了急冻，许多轻飘的兴奋必须变得像冰雪一样沉重而严肃。
印尼海啸的时候，我们得到的是一组数字，美国飓风的时候，我们看见的是一部大片，2008年中国南方的雪灾，终于不再以“信息”的姿态、“事件”的形式穿越我们的视听。当灾难从风景变成生活，我们从中获得了生活的经历，如果在这次的雪灾中，你曾震惊过、愤怒过、感动过，曾认真过、严肃过，思考过，那么请记下一切吧。大家都知道，这个时代太容易遗忘、太惯于遗忘了。如果要有反思，如果要在反思的基础上有所行动，那么第一步是“记住”。
然而我对这“记住”，并不乐观。“艳照门”事件沸反盈天的时候，有人说：陕西林业厅这回高兴了，大家终于不讨论老虎了；这一两日来，又听见：“艳照门”已经过时了，我们说点别的吧。人们一呼百应，也一哄而散。不过雪灾之下的现实并未结束，它留下的是1111亿元经济损失和2008年青黄不接之际农产品供应危机。也许它将揪着中国的耳朵不放，把更多呼之欲出的冰冷现实呈现出来。
这次的雪灾让人难免联想到2003年的“非典”，如今五年过去了。回头想想，“非典”为我们留下了什么呢？也许一时难以说清，可我相信它终究是留下了什么的。2008年的雪灾也将是这样吧。
2008-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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