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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儿晚上，居家观看春节联欢晚会，在老百姓已经成为一种惯例。不过，多年以来春晚渐渐成为“鸡肋”，弃之可惜，食之无味。有人说，萝卜白菜，众口难调，一台晚会、各种节目不可能让人人都满意。这样说自然也不错，但是太过笼统。人们对春晚的种种失望，恐怕并非仅仅是欣赏趣味的问题。春晚在营造节日喜庆气氛、娱乐大众之外，还承担着多种社会文化功能，而娱乐功能与其他文化功能之间的冲突、断裂，恐怕是造成演出效果不佳的重要原因。
以2008年春晚小品节目为例，作为一种情景喜剧，小品轻松风趣，富生活气息，比较受观众喜爱，但其也承担着很强的意识形态功能，今年几个小品的意识形态内涵很明显：比如，《军嫂上岛》借军人、军嫂春节不能团聚，彰显军人及家属的艰辛、承担与奉献，宣扬军民和谐关系；《街头卫事》表现警察恪尽职守，不循私情；《公交谐奏曲》（连同歌曲《农民工之歌》）表现城市对农民工的接受和关爱；《开锁》从较肤浅的层面，表现社区居民与物业的误会，意在促进社区生活和谐；《火炬手》从远离国家主题的农民群体视角，表现农民对国家大事的关心，显现农民与国家之间的关联，与朗诵《百年圆梦》一起，庆幸中国人终于圆了奥运梦；《新闻人物》用似贬实扬的方式，提倡见义勇为。可是，每个小品的娱乐功能与意识形态功能之间却非常不和谐，甚至是尖锐地对立。
比如《军嫂上岛》借助三位军嫂风浪中对亲人的深情呼唤，来实现其意识形态目的，作品不惜以夸张的形式、台词、音调，来打动人心，甚至是催人泪下，可同时，其又借助接亲战士传声、模仿来制造喜剧效果，两种相反的戏剧效果杂交在一起，最终令人啼笑皆非、哭笑不得。如果观众不是傻瓜、或者精神病，就不可能做到一秒种前哭，一秒种后笑。《公交谐奏曲》也是如此，冯巩一上场就插科打诨，先和女司机逗贫嘴，又给老奶奶装孙子，然后“许三多”突然上场，带来了农民工为工友媳妇集体献血的高尚主题，这主题在高尚之外，又提供了新的笑料与搞笑空间，末尾冯巩这位北京市民代表拿出工资卡，农民工代表“许三多”下跪，夸张的戏剧动作之后，作品又以搞笑结束。这种一面要搞笑、而同时又要煽情的“寓教于乐”的作品本身倒更像是一个笑话。《火炬手》延续了赵本山小品诙谐逗贫的一贯特色，奥运主题不过是贴上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标签。《新闻人物》更是非驴非马，尽管郭冬临又蹦又跳，周涛吃醋着急发嗲，可还是不知作品到底要表达什么，是表彰平凡人物的英雄行为，还是揭露英雄行为背后的平庸可笑。
2008年春晚小品的这种荒唐处境，其实有着不可忽视的社会文化动因。按说，编创人员不可能不知道这种崇高和搞笑的杂交，不合基本美学原则，不可能收到崇高的美学效果，只能令崇高变得可笑。可是，多年以来随着现实的剧变，文化消费、娱乐至死的风气甚嚣尘上，大家渐已不知该如何面对严肃和崇高，也不知何谓幽默和有趣，大概编创人员还以为，如此创作恰是面面俱到的好方法，既符合国家意识形态，又满足了观众的审美趣味和要求。换句话说，在他们看来，国家需要的是宣传，人民需要的是娱乐，煽情实现宣传，搞笑满足娱乐，只要把煽情和搞笑拼凑在一起，就可以完事大吉、欢度春节了。而事实上，国家与人民之间的关系，国家政策、目标与人民生活之间丰富复杂的血脉联系，是文艺工作者需要面对的大问题。小品节目在内容与风格上的非驴非马，暴露的其实是编创人员在此问题上的肤浅、冷漠、无知与无能。
还有，如果造成上述状况的原因，有来自思想认识的偏见（是某种社会现实的表征）而不可轻视，那么，来自审美感觉、趣味的盲点（不能感觉到“非驴非马”的别扭）则更加堪忧，因为后者更加内在，更不易觉察，而同时又更加直接和明显。
还需要说明的一点是，小品《公交谐奏曲》中高尚主题的基本逻辑是，农民工曾为“北京人”（剧中特别强调这一身份）妻子献血，后来农民工妻子大出血时赢得北京人金钱回报，也就是说，农民工可以用鲜血救助北京人，从而与北京人（身上流淌着农民工的血）“血脉相连”，而后当农民工妻子大出血时，北京人用金钱资助（输血自然由农民工自己负责，农民工有的是血，无须北京市民操心），可是，却需要农民工下跪。或者说简单一点，农民工有血，北京人有钱，农民工为北京人输血，北京人用金钱回报，在获得道义威望的同时，农民工还得下跪叩首谢恩。这部作品的高尚主题，本来意在宣扬城市对农民工的关爱，以及北京人与农民工的血脉相连，可是其背后的支配性逻辑却是如此。这深刻地暴露出城乡差距与阶层差别造成的优越群体骨子里的优越、自恋、偏狭与集体无意识。而这与随后的歌曲《农民工之歌》反复歌唱的“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未来”简直构成一种讽刺性对比。真不知编创人员何以如此迟钝与颟顸？
看来，能否发自内心地去感同身受民众（被表现者）的苦乐酸辛，把被表现者作为与己平等、与己息息相关的人来看待、理解、再现，破除阶层差别所造成的隔膜与自恋、主观与偏见、冷漠与无意识，是摆在文艺工作者面前的一个重大课题，也是对所有知识分子的一个考验。
2008年2月12日
本文版权为文章原作者所有，转发请注明转自当代文化研究网：http://www.cul-studie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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